巴山隘口南面,密林深处。
陈到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徐盛跪在他旁边,短刀插在泥土里,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左肩甲被劈开了一道口子,血浸透了里衣,顺着胳膊往下流,把半截袖子染成了暗红色。肋下也挨了一刀,虽然不深,但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陈到临死之前那一抱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在林子里滚了三圈,最后那两刀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扎下去的。现在刀拔出来了,力气也拔出来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陈到脸上。
周围的白毦兵安静了一瞬。他们看着自己的主将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短刀,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陈将军死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他杀了陈将军!”
白毦兵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红了眼。三百多个人从林子四面围过来,短刀齐出,钩索甩得哗哗响。
徐盛听到喊声,慢慢站起来,从陈到的脖子上拔出短刀,在靴底上蹭了蹭。他身边只剩七八个雪豹兵,个个带伤,背靠背围成一圈,喘着粗气。白毦兵从四面压上来,圈子越来越小。
“徐将军,我们出不去了。”一个雪豹兵咬着牙,左臂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透了。
“出不去就不出去。”徐盛把短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逼近的白毦兵,“临死拉几个垫背的,够本。”
“好!听徐将军的!”七八个人同时举刀,迎向冲上来的白毦兵。
徐盛冲在最前面。他的刀法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三个月前他在林子里被陈到堵住,刀法虽快但缺了些狠劲。现在他每一刀都像是用命换的,劈出去的角度又刁又毒,白毦兵挥刀来架,他手腕一转,刀锋贴着对方的刀身滑过去,一刀削在对方握刀的手指上。白毦兵的刀脱手飞了出去,还没来得及退,徐盛的刀已经劈到了他的肩膀上。
“第一个!”徐盛拔刀转身,反手削翻了从侧面摸上来的另一个白毦兵。
白毦兵人多,但林子里地形窄,三百人展不开。徐盛带着七八个人堵在一棵老树后面,只留一个方向对着敌人,白毦兵一次只能上来五六个人。五六个人冲上来,被徐盛的链刀扫倒两个,剩下的被雪豹兵补刀。白毦兵退回去,换一批再上来,又被扫倒两个。林子里狭窄的通道上堆了十几具尸体,白毦兵冲了七八次,每次都被堵回去。
但徐盛这边也在减员。一个雪豹兵被钩索拉倒,再也没站起来。又一个被三把刀同时砍中,倒在徐盛脚边。七八个人变成五个,五个变成三个。徐盛自己身上又添了两道口子,一道在右臂,一道在腰侧。血从铁甲缝隙里渗出来,在裤腿上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徐将军!你后面!”一个雪豹兵喊了一声。
徐盛猛地回头,一个白毦兵从树后绕出来,短刀直取他的后心。他来不及转身,链刀从肩膀上方甩过去,链头砸在白毦兵的面门上,把人砸翻在地。但他自己的后背也暴露了,另一个白毦兵从侧面冲上来,一刀划在他的背甲上。铁甲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
“徐将军!”最后一个雪豹兵扑过来,挡在他前面,被三把刀同时砍中,倒了下去。
徐盛跪在地上,抬起头。面前还站着十几个白毦兵,个个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杀意。
“徐盛,你杀了陈将军,今天别想活着出林子。”领头的白毦兵校尉提着刀走过来。
徐盛没有回答。他把链刀从地上捡起来,一圈一圈缠在左手上,右手攥着短刀。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直了,看着面前那十几个白毦兵,笑了一下。
“那就来吧。”
十几个白毦兵同时冲了上来。徐盛抡起链刀,铁链带着短刀扫出一片扇面,最前面的三个白毦兵被扫倒。但后面的白毦兵从侧面绕了上来,两把刀同时劈向他的肋部。徐盛侧身避开一把,另一把劈在他的肩甲上。
他咬着牙没退,反手一刀捅进那个白毦兵的胸口。刀还没拔出来,后背又挨了一刀。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转身甩出链刀,把背后那个白毦兵砸翻。但链刀甩出去之后收不回来了,他的左手空了。
剩下的七八个白毦兵围上来。徐盛右手攥着短刀,背靠一棵老树,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白毦兵。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身上至少中了四五刀,血把半身铁甲都染红了。但他的手没有松,刀尖依然对着前方。
“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毦兵冲上来。
就在这时候,林子北面响起了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弩弦弹射的声音。
王基带着无当飞军从林子北面冲了过来。一百把轻弩同时开火,弩箭射进白毦兵的人群里,最前面的几个白毦兵被射翻在地。后面的白毦兵转头看了一眼,看到林子里黑压压涌过来一片深青色轻甲的兵,背上背着轻弩,手里攥着短刀。
“冲!”王基冲在最前面,短刀劈翻了一个正在围攻徐盛的白毦兵,“徐将军!援兵到了!”
白毦兵看到无当飞军来了,又看到陈到的尸体躺在林子里,军心一下子就散了。领头的校尉咬着牙喊了一声:“撤!往南撤!”三百多白毦兵扔下二十几具尸体,朝林子南面跑了。
王基没有追。他冲到徐盛面前,看到徐盛背靠着老树,右手攥着短刀,刀尖还对着前方。他的铁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白毦兵的。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王基。
“徐将军!你怎么样?”王基蹲下来扶他。
“还……行。”徐盛的声音很轻,“陈到……死了。白毦兵……散了。别追……林子南面有徐庶的伏兵。”
“我知道。我不追。你先别说话,我让人给你包扎。”
“不用。先……先报告军师。白毦兵散了……可以打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里的刀滑落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倾,倒在了王基怀里。
“徐将军!徐将军!”王基喊了两声,徐盛没有回应。他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把徐盛放平在地上,对身后的无当飞军喊了一声:“军医!快!”
军医从队伍后面冲上来,蹲在徐盛旁边检查伤口。徐盛身上中了五刀,最重的一刀在腰侧,差一点就伤到内脏。肩甲被劈开,肋下被划了一道长口子,背甲被割开,左臂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军医一边包扎一边摇头:“王将军,徐将军伤得太重了。得赶紧送回去。”
“先用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然后派人把他送回洛阳。路上不要耽搁,用马车,铺厚褥子。”
“是。”
当天下午,王基把徐盛送上了去洛阳的马车。徐盛躺在马车上,脸上没有血色,但呼吸还算平稳。王基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林子,去找诸葛亮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