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影城的摄影棚比外面热十度。
李飒凤跟着那个武术指导往里走，还没进棚，就看见走廊拐角挤了四五个工作人员。
搬灯架的、拉电线的、扛反光板的，全凑在一堆。
中间摊着一份《东方日报》，被翻得快散架了。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全都在讲陈维正！”
一个穿背心的场务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头版那张照片。
旁边扛三脚架的小伙子把脑袋探过去。
“看了看了，我昨晚看了直播，那首《海阔天空》真的绝了！”
“绝了？你这个形容太弱了。我老妈都哭了，我老妈！一个五十七岁的、从来不看综艺的、每天只关心菜价的女人！”
“听说他还是《英雄志》的作者？这也太离谱了吧，又会唱歌又会写小说，还长那么帅。”
场务啧了一声。
“我跟你说，老天爷有时候真的偏心。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同样是爹妈生的——”
“你跟人家爹妈不一样。”
“滚。”
李飒凤从他们身后走过去。
脚步没停。
但嘴角管不住。
她低着头，用马尾挡住半边脸，嘴角的笑意往上翘了一截。
那是她男人。
虽然不能公开说。
虽然连“女朋友”这个名分都算不上正式的。
但全香江都在讨论的那个人，昨晚搂着她睡的，在她身上驰骋过。
今早还亲了她。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考试成绩贴在公告栏上，第一名写着你家人的名字，所有同学都在围着看，而你假装路过。
实际上心里乐得快炸了。
李飒凤加快脚步走进棚里。
《新蜀山剑侠传》的置景已经搭了一半。
青石台阶、假山、吊威亚的钢架、还有一面巨大的蓝幕。
徐克站在监视器后面，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正跟摄影师比划镜头角度。
看到李飒凤进来，朝她点了下头。
“来了？先去化妆，半小时后走一遍位。”
“好。”
李飒凤没多说，转身往化妆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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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在摄影棚的最里头，用三块隔板围出来的，灯管亮得人睁不开眼。
化妆师阿may三十出头，手上功夫利索，嘴上功夫更利索。
她一边往李飒凤脸上拍粉底，一边开始了今天的第——不知道第几轮八卦。
“飒凤，你之前不是在那个《奇谋妙计五福星》剧组吗？”
“嗯。”
“你见过陈维正没有？”
李飒凤心跳跳空了一拍。
“见过几次，他来探班。”
阿may拿粉扑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凑过来。
“他真人是不是比电视上还帅？”
李飒凤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回了两个字。
“更帅。”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对。
不是那种客观评价的“更帅”。
是那种见过、摸过、被搂过之后的“更帅”。
阿may果然歪着头打量了她两秒。
“你跟他很熟？”
“不熟，就点头之交。”
李飒凤赶紧把眼睛闭上，装作配合上眼影。
阿may没再追问，但嘴没停。
“我跟你说，我昨晚看完比赛整个人都呆了。那首歌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我男朋友——就我那个在旺角修手表的男朋友——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干嘛？”
“他说他要去学唱歌。”
“……然后呢？”
“然后我把电视关了，让他先把这个月房租交了再说。”
李飒凤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may拿眉笔的手一顿。
“哎你别动啊，眉毛画歪了。”
“对不起对不起。”
阿may重新描了两笔，嘴里还在念叨。
“不过真的，这个陈维正是个什么怪物啊。唱歌能把六个评委唱站起来，写小说能让全港报纸卖断货。关键人还长那样。你说老天爷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把别人的份都匀给他了？”
李飒凤没接话。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阿may在她脸上刷腮红，刷完退后一步看效果。
“奇怪，今天你皮肤状态特别好，水灵灵的，是不是昨晚睡得好？”
李飒凤的脸在腮红底下又热了一层。
“……还行。”
昨晚确实睡得好。
昏过去的那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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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化到一半，李飒凤说上厕所。
阿may冲她挥了挥手，自己掏出报纸继续看陈维正的专题。
李飒凤走进洗手间，反手把门锁上。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短袖，马尾扎得整齐，脸被阿may上了一层粉底，看起来比平时白一些。
十八岁。
就十八岁。
昨晚把自己交出去了。
李飒凤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她想起红姐把她的手拽过来，跟陈维正的手叠在一起。
三只手，摞成一摞。
红姐的眼眶是红的，但态度比谁都坚决。
她想起陈维正蹲下来，两只眼睛跟她平视。
“自己人。”
就三个字。
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没有什么甜言蜜语。
但那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然后就是后面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继续想。
但画面不受控制。
被子的声音、他的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动静。
最后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感觉自己上了天，然后脑子里白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天亮了。
她搂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
丢人。
十八岁，头一回，就这么没出息。
李飒凤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
粉底花了一块，不管了。
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脑子里翻出了另一个念头。
委屈吗？
有一点。
对方是红姐的男人。
自己从一开始接近红姐就带着点小心思。
但被人像“礼物”一样递过去的那个瞬间，心里确实不好受。
哪个女孩子想要这种方式？
可是——
她又想起今天早上，陈维正靠在门框上冲她摆手。
“晚上记得吃蛋挞。”
语气跟说“明天见”一样随便。
但他的眼神不随便。
李飒凤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在看她走的时候，是认真的。
不是打发，不是敷衍。
是真的在意你走不走、饿不饿、蛋挞带没带。
而且昨晚——
李飒凤又红了脸。
虽然自己什么都不懂，但她感觉得到，他全程都在照顾她。
力道、速度、包括她喊疼的时候他停下来等她。
如果不是这样，她可能不只是昏过去那么简单。
这么一想，那点委屈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庆幸。
好在有红姐。
好在红姐主动开了口。
不然以她李飒凤的性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来。
她会把那点心思烂在肚子里，看着别人幸福，自己默默走开。
然后呢？
然后按照前世的轨迹——
她不知道前世是什么样。
但陈维正知道。
他说过一句话：“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要接有爆破场面的戏。”
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她记住了。
李飒凤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眼睛亮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裤兜。
蛋挞纸袋还在，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她把纸袋掏出来捏了捏，蛋挞软软的，没碎。
李飒凤把纸袋塞回去，深呼了一口。
打开洗手间的门。
阿may还在外面等她，手里举着粉扑。
“哎你洗脸了？我刚打的底全花了！过来重新补！”
“不好意思阿may姐。”
“算了算了，年轻就是好，皮好底子好，两分钟就补完。坐下坐下。”
李飒凤重新坐到化妆椅上。
阿may一边补妆一边又开始了。
“我刚才数了一下，今天一共十二家报纸登了陈维正，十二家！你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飒凤闭着眼睛，听阿may念叨。
嘴角又翘起来了。
阿may手里的粉扑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停了。
“飒凤。”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啊。”
“那你笑什么？都笑了五分钟了。”
李飒凤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压了三秒。
又翘了。
阿may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用粉扑指着她。
“你该不会——”
李飒凤心跳停了。
“——中了六合彩吧？”
李飒凤一口气松出来。
“没有没有，你想多了。”
阿may将信将疑地回来继续补妆。
棚外面传来徐克的声音：“李飒凤准备好了没有？十分钟后走位！”
李飒凤站起来。
蛋挞纸袋在裤兜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走出化妆间，穿过走廊，往摄影棚走。
路过那群还在看报纸的工作人员时，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哎，仙堡公主来了。”
李飒凤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那帮人继续聊天的声音。
“……你说陈维正第一张专辑什么时候出？我要买十张。”
“十张你留着干嘛？”
“送人啊！我现在追女仔的策略变了，不送花了，送陈维正的专辑。哪个女人听了《海阔天空》不得对我刮目相看？”
“你确定人家刮目相看的是你，不是陈维正？”
“……你闭嘴。”
李飒凤低着头走进摄影棚，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回来。
徐克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状态不错，笑得很好。”
顿了一下。
“但你演的仙堡公主第一场戏是被追杀，不是相亲。把笑收了。”
李飒凤脸一红。
“好的，徐导。”
她站到标记位上，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关于陈维正的念头压到脑子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