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没有话筒，但声音不小。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黄占翘着二郎腿，嘴里叼根烟。没点着，场内不让抽，他过嘴瘾。
手里的笔转了三圈，他先开的口。
“黎晓田，你这新秀大赛办第二届了，今年有好苗子没有？”
黎晓田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
“有一个。”
顾加辉侧过头。
“哦？”
“初赛那天，自弹自唱《上海滩》。”
黎晓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辉哥，你的曲子，被他改了。加了爵士元素进去，那味道——啧，我在试音室坐了一整天，前面那些人我都快睡着了，就他，把我整清醒了。”
顾加辉眉毛动了一下。
自己的曲子被人改？换别人说，他第一反应是不高兴。但黎晓田专门提，那就不是乱改。
“多大年纪？”
“二十六。”
郑国蒋放下手里的评分表。
“二十六？比大多数选手大了好几岁。”
“大不怕，就怕没东西。”
黎晓田把茶杯搁回桌上。
“这个人，有东西。”
泰迪·罗兵歪过脑袋，追了一句。
“叫什么名字？”
黎晓田笑了。没说话。
黄占急了。
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这个人啊，说话说一半，算什么英雄好汉？问你名字都不说？”
“占叔，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黎晓田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
“等会儿他上台，你自己看。”
黄占哼了一声。
“故作神秘。”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丢。
“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把你黎晓田迷成这样。你可是连张国荣都只给了七十分的人。”
黎晓田没接这茬。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顾加辉也没再问。低头在评分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手挡着，谁也没看见写的是什么。
郑国蒋推了推金丝眼镜，没发表意见。
泰迪·罗兵揉了揉下巴，把“二十六岁”和“爵士”这两个词在脑子里嚼了嚼。
评委席安静了几秒。
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上台了。
---
晚上七点整，利舞台两层坐满了人。
后排有人站着，过道上挤了十几个没位子的。
第一个选手上台。男，瘦，穿一身白西装。
唱谭咏麟的《忘不了你》。
音准没问题，但声音单薄。像一碗放了太多水的粥。
掌声礼貌性地拍了几下。
评委席没什么反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流水线一样。
上台，鞠躬，唱歌，鞠躬，下台。
到第八个，一个女选手唱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声线不错，有辨识度。副歌部分泰迪·罗兵在评分表上勾了一下。
其他四个没动笔。
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
陈维正在后台闭着眼，靠墙坐着。
前方传来的声音隔着厚墙，闷闷的。但掌声的大小分得出来。
不大。
越来越不大。
第十三号，林利。
陈维正睁了一下眼。
前台传来英文歌的旋律，《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气息稳，节奏卡得准。隔着一堵墙都能感觉到这人的台风。
掌声明显大了一圈。
评委席上，顾加辉和黎晓田同时抬了一下头。对视了一眼。
黎晓田没说话。但顾加辉在评分表上写了个“b+”。
这人有底子。
陈维正重新闭上眼。
预料之中。
第十四号。第十五号。
又是流水线。
第十六号，吕方。
陈维正在心里默默数着。
前台安静了两秒。
然后音乐起了。《万里长城永不倒》。
吕方的声线厚，中低音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到了副歌，高音往上顶，干净利落。
观众席有人鼓掌。不是礼貌性的，是真被打动了。
评委席上，黄占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拿下来了。
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叼回去。
黎晓田瞟了一眼黄占写的字——“嗓子好,但欠阅历”。
黎晓田没评价，笑了笑。
但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如果吕方是这个水准，那等会儿陈维正上来——
他没往下想。怕自己期望太高。
第十七号。第十八号。第十九号。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往后拖。
从七点唱到八点半。
从八点半唱到九点。
观众席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前排还撑着。中排开始有人打哈欠。后排有个大叔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过去。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醒了，问了句“唱到第几个了”。
“二十三。”
他又闭眼了。
评委席上，黄占的二郎腿换了四次方向。左翘右，右翘左。最后两条腿都不翘了，直接往前伸着。
他侧过头看黎晓田。
“你那个宝贝到底几号？”
“占叔，再等等。”
“等等等，都等了三个小时了。”
“快了。”
“你上一次说是去年十月，说新录音棚装修快了。装了八个月。”
黎晓田笑了。没反驳。
郑国蒋揉了揉眼角，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泰迪·罗兵在揉太阳穴。
第二十五号。第二十六号。
模板化的表演。模板化的掌声。
顾加辉写评语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有话说。
是想赶紧写完收工。
第二十七号。第二十八号。
观众席有人开始往外走了。
后台里，选手们的脸色各不相同。有的发白，有的发红，有的笑着出来但眼眶是湿的。
第二十九号唱完。
全场的气氛降到了最低点。
掌声稀稀拉拉。
黄占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吧？你那个人到底——”
话没说完，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感谢二十九号选手！”
“接下来——”
主持人顿了一下。
“有请今晚最后一位参赛者。”
“三十号——陈维正！”
掌声零零散散。
观众席大半的人已经没力气抬手了。有人在低头翻包找东西，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评委席上，黄占靠在椅背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整个人写满了四个字——赶紧结束。
顾加辉低头整理评分表。
郑国蒋端起杯子喝水。
泰迪·罗兵还在揉太阳穴。
只有黎晓田。
他坐直了。
眼镜往上推了推。
目光钉在舞台入口。
一个很长的停顿。
然后——
脚步声。
从幕布后面，一步一步，踩着旧木地板，走出来了。
黎晓田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没动。
但嘴唇翕了一下。
两个字，没出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