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间仓库的灭火器过了检测期限，比如有两个临时工的合同没走劳工署备案。
都是小事，但落到港英政府手里，那就是把柄。
一个把柄罚你三万五万不心疼，但上了报纸就膈应人。
现在嘛……
“让他们上来。”陈维正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
“韵芝，上茶。”
……
罗便臣走进来的时候，陈维正才看清这人的长相。
四十多岁，英格兰面孔，鼻梁又高又直，下巴刮得干净净。
穿一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西装，皮鞋锃亮。
后面跟着五六个人，有华人面孔也有鬼佬面孔，手里拎着公文包。
罗便臣站在办公室中间，目光从墙上的海报扫到桌上的文件，再扫到沙发上翘着腿的陈维正。
那种眼神，陈维正太熟了。
殖民者看本地人的标准表情。
你赚再多钱，在我眼里你也只是个chinaman。（支那佬）
“陈先生。”罗便臣开口，英文里夹着一点粤语腔，“我们收到多起举报，今天是例行巡查。”
“欢迎。”陈维正站起来，笑着伸了手。
罗便臣没伸手。
好。
陈维正也不尴尬，把手一缩，往沙发上一指：“阿sir请坐。韵芝，上茶。阿sir喝红茶还是咖啡？”
罗便臣没坐。
“不用了。陈先生，我们想看贵公司的消防设施验收报告、员工劳动合同备案记录，以及过去十二个月的税务申报文件。”
他的语气不是在“要求”。
是在“通知”。
陈维正点头：“没问题。不过阿sir，你们带搜查令了吗？”
罗便臣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先生，这是例行检查，不需要搜查令。当然……如果你拒绝配合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你不配合，下次来的就不是“检查”了。
陈维正哈哈一笑：“开玩笑的，阿sir。我最配合政府工作了。韵芝！”
谭韵芝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
车上码着六个档案夹，每一个都有两寸厚。标签打得整齐齐：消防、劳工、税务、公司注册、版权登记、艺人合同。
罗便臣看了一眼那辆小推车，眉头动了动。
陈维正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消防档案，翻开第一页。
“阿sir，这栋楼的消防图纸是1978年批的。我上个月已经按照新规提交了整改申请，编号hb-FS-1983-047。”
他翻到第三页，指了指上面的照片。
“这是整改现场的照片，灭火器全部换了新的，喷淋系统重新接了管。需要我现在让人把施工方的资质证明也拿来吗？”
罗便臣接过档案翻了三页。
没有一处漏洞。
编号对得上，日期对得上，盖章对得上。
他合上消防那本，又去翻劳工合同。
谭韵芝在旁边开口了：“罗先生，劳工那本里面所有员工的强积金代缴记录都在第四章节，按入职时间排列。如果你需要核对任何一位员工的签名原件，我可以让人事部十五分钟内送过来。”
罗便臣翻了两页。
还是没有漏洞。
陈维正坐回沙发上，喝了口柠檬茶。
“阿sir，你们检查文件比我检查银行卡余额还勤快。”
他笑了笑。
“可惜我余额不太好看，文件倒是挺好看的。”
罗便臣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
旁边一个跟来的华人公务员低下头，肩膀在抖。
是在忍笑。
罗便臣把文件夹合上了。
“税务。”
“第三本。”谭韵芝说。
罗便臣自己拿过来翻。
过去几个月，正午影业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全部有凭有据。
发票编号连贯，银行流水和账本对得丝毫不差。
甚至连陈维正请全公司吃烧鹅的那笔三十只烧鹅的支出，都归在了“员工福利”这一栏，附带了收据。
罗便臣翻了十分钟。
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他合上文件夹，站直了身子。
“陈先生，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感谢你的配合。”
陈维正站起来：“阿sir慢走。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我让人提前把茶泡好。”
罗便臣没接话，转身带着人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门关上之后，谭韵芝长出了一口气。
“正哥，幸亏你提前让我整理了……”
“不是幸亏。”陈维正把柠檬茶喝完，“是必须。写那篇社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早晚得来这一出。”
他把空杯子放到桌上。
“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拖了这么多天才来。”
谭韵芝愣了一下：“拖了？”
“港英政府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陈维正靠回沙发，“有人想搞我，也有人觉得犯不着为了一篇报纸文章跟全港舆论对着干，毕竟现在……所以拖了几天，最后才派了个罗便臣来走过场。”
他笑了笑。
“不过走过场也好。走完了，这事基本就算翻篇了。”
谭韵芝点头，推着小推车出去了。
……
同一时间。
正午影业对面的茶餐厅里。
靠窗那张油腻的小方桌旁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阿辉。
他面前摆着一碟菠萝油和一杯冻柠茶。
菠萝油咬了一口就没动过。
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栋楼。
上午九点十七分，罗便臣的黑色官方座驾停在正午影业楼下。
阿辉看了一眼手表，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
然后他咬了一口菠萝油，嚼得很慢。
等。
九点二十八分，罗便臣带人进了楼。
九点四十分，茶餐厅老板娘过来问他要不要续杯，他摇头。
九点五十八分。
罗便臣出来了。
阿辉看了一眼表，在本子上记下第二个数字。
九点五十八。
前后四十一分钟。
罗便臣的脸色不太好，是那种“白跑一趟”的不爽。
阿辉心里有数了。
他把笔记本塞进衣服内袋，把菠萝油剩下的半块一口塞进嘴里，丢了五块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
当天晚上。
阿辉的稿子送到了编辑部主编桌上。
主编看了一遍，笑了。
第二天，《正午日报》第三版右上角，一篇不大不小的报道：
《政务司高级专员罗便臣巡查正午影业，时长四十一分钟，正午方全程配合，无违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