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
消防处来了，走了。劳工署来了，走了。税务局来了，又走了。
每一拨人都在正午影业的档案室里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拨人都是两手空空地离开。
阿辉的稿子也跟着发了三篇。
第一篇标题是《政务司再访正午，历时三十七分钟，未发现违规》。
第二篇标题是《政务司三顾正午，全程笑容相迎，文件零瑕疵》。
第三篇标题换了个调子：《罗便臣先生最近很忙》。
这天下午四点半。
正午影业前台的阿珍抬头，看见那个鬼佬又来了。
这回没带人。
就他一个。
灰色西装，锃亮皮鞋，下巴刮得跟瓷砖一样。
一个人走进来，连前台都没打招呼，直接往里走。
阿珍拦都没来得及拦，人已经推门进去了。
陈维正正在看当天的票房报表。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看到了罗便臣。
“罗便臣先生，今天一个人来？”
“不用那么多人。”
罗便臣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他的坐姿很松弛，但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那种看法，像是在看一个被圈起来的围场。
而坐在里面的人，不过是围场里的一头牲口。
“陈先生。”
罗便臣开了口，英文里夹着生硬的粤语单词。
“连续三天，我的同事什么都没查到。你准备得很充分。”
陈维正这才放下报表，笑了一下：“那是当然，我最守法了。”
“守法。”罗便臣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个白人面对黄种人时，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
居高临下。
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陈先生，你的社论让上面很难做。”
他终于说正事了。
“香江不是只有《正午日报》一家报纸。你写了什么，上面看得见。”
陈维正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
他拿起茶壶，给对面那个杯子倒满。
“罗便臣先生，我明白。”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
“但我也想请您转告上面……我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
罗便臣没碰那杯茶。
他盯着陈维正。
那种眼神，陈维正见过太多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见过无数次。
是维多利亚时代流传下来的一种注视方式。
看“殖民地人民”的方式。
你有钱又怎样？
你拍出票房冠军又怎样？
你登上全港头条又怎样？
在我面前，你就是一个chinaman。
一个黄皮肤的本地人。
罗便臣站起来。
他没喝那杯茶。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碰过陈维正递的任何东西。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陈先生。”他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你迟早会明白……有些墙，不是靠文件就能撞穿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重得像在踩什么人的脸。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砰。
陈维正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弹了起来，茶水泼出来一半。
谭韵芝吓了一跳。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她从来没见过陈维正这个样子。
从来没有。
永胜黑帮堵戏院的时候没有。票房暴跌四成的时候没有。收到威胁信的时候也没有。
可是现在。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紧，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不是怕。
是气。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中华民族。”
陈维正的声音很轻，轻到谭韵芝差点没听清。
“五千年。站在世界最高处五千年。”
他盯着桌面上那摊茶渍。
“近代被人偷了家，不过百来年的事。”
1840年，英国人的炮舰轰开了广州的大门。清政府签了《南京条约》，割了香港岛。
1860年，又割了九龙。
1898年，又租了新界，九十九年。
一个腐朽的朝廷跪下来了，然后整个民族被人踩在脚底下。
踩了一百多年。
踩到现在。
踩到一个姓罗的鬼佬，能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中国人。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你不配跟我坐同一张桌子。
“你们等着。”
陈维正把桌上的茶杯抓起来，一口灌完了剩下的半杯凉茶。
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咽下去。
“这一切……都会让你们还回来的。”
谭韵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
从她跟着陈维正干活到现在，她见过他算计人，见过他布局，见过他云淡风轻地碾碎对手。
她一直觉得这个人是神。
不是人。
是一台永远精准运转的机器。
可是刚才那一拳。
还有那几句话。
她忽然明白了。
他也是人。
他也有咽不下去的东西。
只不过他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来。
可是恰恰是这样的正哥……
谭韵芝低下头，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更加让人移不开眼了。
“正哥……”
“没事。”
陈维正已经把表情收回去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报表继续看。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帮我泡杯新的。凉的。”
“好。”
谭韵芝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心还在抖。
……
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
电话响了。
陈维正接起来。
“阿正，是我。”
黄占的声音。
但今天的黄占不对劲。没有开场骂街，没有爆粗口，连语气都是沉的。
“占叔，怎么了？”
“今天有人找我喝茶。”
陈维正把笔放下了。
黄占继续说：“一个政务司的人，穿西装打领带那种。坐下来没聊两句，就开始绕弯子。”
“说了什么？”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让我劝劝你。”
黄占停了一下。
“原话是：黄先生在行里德高望重，陈先生年轻气盛，有些事情，前辈拉一把，对大家都好。”
陈维正笑了。
“占叔你怎么回的？”
黄占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他平时的味道：“我说，陈维正那小子，我骂了他三十次了，他听过我一次没有？”
陈维正乐了。
“占叔你回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