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陈维正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尽头是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楼顶，衣服晾得跟万国旗一样。
熟悉的味道。
出了舱门，走廊道，过海关。
六个女人跟在身后，安保人员分列两侧。
到达大厅的出口处，陈维正脚步没停，但余光已经扫到了三个人。
深色西装，站在出口两侧。
不是来接机的。
接机的人不会那么站。
那三个人的站位像钉子一样嵌在通道两边，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身上。
不上前。
不搭话。
不微笑。
就那么看着。
陈维正带着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经过第二个人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
那人右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露出大半。
上面印着几行字。
“出入境关注名单·7号”。
7号。
陈维正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关注名单一共多少号他不知道，但能排到前十的，整个香江估计也没几个人。
连装都不装了？
直接站在出口处摆阵？
这是示威。
告诉他：你的一切行踪，我们都盯着。
你去了哪，见了谁，带了几个女人回来，我们全知道。
陈维正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微微收紧。
不是紧张。
是想到了虹姑。
想到了她已经隆起来的肚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
虹姑走在李飒凤旁边，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另一只手挽着李飒凤的胳膊。
她没注意到那三个人。
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陈维正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从踏出这道门开始，他头上的帽子就变了。
在内地，他是“春晚爱国歌手”，是“六亿人的偶像”，是暗中有人护着的香饽饽。
但在这里……
在这条跑道的这一头，在这个还挂着英格兰旗的地方……
他是港英政府的头号麻烦。
走出机场大门，阳光砸下来。
一月底的香江，气温比内地暖了十几度，陈维正觉得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
车队从启德机场出发，沿太子道一路往西。
半小时后，停在了正午影业的楼下。
陈维正推开车门。
抬头一看。
谭韵芝站在大门口。
那件西装外套她穿了不知道几天，袖口有一道折痕怎么都熨不平。
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碎发垂在耳边。
脸色病态。
眼圈乌得像没睡过觉的考研狗。
二十二岁的姑娘，这会儿看着像三十二。
她看到陈维正从车里出来。
嘴唇动了。
没声音。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声音。
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
额头撞在陈维正肩膀上。
没有嚎啕。
没有哭出声。
只有肩膀在抖。
很轻。
像是憋了太久，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陈维正外套的袖口。
过了好一会儿。
一句话从她嘴里挤出来，声音闷在陈维正肩窝里，小得几乎听不见。
“正哥……我真的尽力了。”
陈维正站在原地，没有推开她。
他没有说“没事了”。
因为说“没事了”是在撒谎。
这段时间有事。
有很多事。
贷款被收紧、海关卡货、审批拖延、舆论抹黑、黑帮威胁……所有的破事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而他不在。
他在内地过年、唱歌、见父母、追女人、看雪。
所有的浪，全砸在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身上。
她没跑。
没推。
没撂挑子。
愣是一个人扛着，扛到今天，扛到他回来。
然后才塌下来。
陈维正的手抬起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知道。”
停了两秒。
“韵芝，你做得很好。”
谭韵芝的肩膀又抖了两下。
这回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旁边的张曼钰看了一眼，没说话，拉着蓝洁莹往办公楼里先走了。
李飒凤叼着根没点的烟，踢了一脚门槛，也进去了。
林青瑕扶着虹姑，从侧面绕过两人，进了电梯。
没人打扰他们。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姑娘撑了太久了。
让她哭一会儿。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
谭韵芝松开手，退后一步。
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但声音已经稳了。
“正哥，进来吧。”
她吸了吸鼻子。
“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
陈维正看着她，点了下头。
“走。进去说。”
他跨进正午影业的大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门外的香江，阳光灿烂。
门里面等着他的，是一整张已经织好了大半的网。
……
会议室在三楼。
长条桌，白炽灯，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
谭韵芝用冷水洗了把脸，重新扎好头发，坐到陈维正对面。
她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很厚。
厚得跟悼词合集一样。
“正哥，我从头说。”
她翻开第一份。
“汇丰银行，冻结了正午传媒的公司账户。”
陈维正接过来看了一眼。
理由写着：配合反洗钱审查。
“公司账上所有资金，一分钱都动不了。”
谭韵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陈维正没说话，把文件放到左边。
第二份。
“渣打银行，暂停正午传媒的信用证服务。”
翻译成人话就是：所有进口胶片、设备采购、海外版权费结算，全部停摆。
拍电影没有胶片，等于厨子没有锅。
陈维正把这份也放到左边。
第三份。
“恒生银行，重新评估授信额度。”
谭韵芝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新贷款审批周期从三个工作日变成了另行通知。已有的按揭，要求三十天内补充追加担保材料。”
三十天。
补不上，就是违约。
违约，就是收楼。
第四份。
“《正午日报》刊号，技术性暂停。”
理由：涉嫌刊登煽动性内容。
“哪篇？”
陈维正问。
“他们没说具体哪篇。就四个字，煽动性内容。”
想查你的时候，呼吸都是违法的。
第五份。
“正午影业商业登记续期申请，无限期搁置。”
谭韵芝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咱们公司现在处于灰色经营状态。理论上，随时可以被人以无牌经营的名义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