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正拿起这份多看了两眼。
这招阴。
不是砍你一刀,是在你脖子上架把刀,告诉你:我随时能砍,但今天先不砍,你自己掂量。
第六份。
“周建军,还有咱们十二个退伍兵安保,全部被警方传唤。”
理由是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人放出来了没?”
“放了。传唤了四十八小时,问了一堆废话,没起诉。但档案留下了。”
留档的意思就是:下次再传唤,流程会更快,理由会更随意。
第七份。
“金公主、嘉禾、邵氏,三大院线联合通知。”
谭韵芝把这份推过来,声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所有新片排片无限期延后。《甜蜜蜜》被迫下画。”
陈维正翻了一下上映时间表。
“《甜蜜蜜》本来也差不多到期了。”
“对,这一刀其实砍了个寂寞。但他们的意思很明确……以后的片子,别想上他们的院线。”
第八份。
印刷厂、分销商、广告商、器材租赁方。
集体“技术性暂停”合作。
谭韵芝苦笑了一下。
“连印刷厂都不敢接我们的活了。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十七个全说机器坏了。”
一台坏了是巧合。十七台同时坏了,那是有人打了招呼。
第九份。
《南华早报》和《英文虎报》连续三天的头版剪报。
陈维正扫了一眼标题。
“Red chinas puppet Singer”。(红色中国的傀儡歌手)
“the man who Sings for beijing”。(为紫禁城唱歌的人)
还有一篇更绝,标题直接写:“Is he a businessman or a Spy?”(他是商人还是间谍?)
英文报纸的好处是本地老百姓大部分看不懂。
坏处是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全看得懂。
第十份。
谭韵芝递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份……是周建军的安保报告。”
陈维正接过来。
半山别墅,他离港期间,外围连续三晚出现可疑人员踩点。
周建军带人三次成功驱离。
对方没有突破外围防线。
但其中一晚,有人从远处向院内投掷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颗子弹壳。
陈维正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半秒。
子弹壳。
不是子弹,是壳。打过的。
意思是:这颗子弹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下一颗随时可以上膛。
他把报告合上。
“周建军那边,让他把轮班从三班改成四班。每班人数不变,增加休息频次。”
谭韵芝点头记下。
“持久战,不能把人耗光。”
会议室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跟心跳似的。
十份文件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每一份都是一把刀。
十把刀,从十个方向同时架在脖子上。
陈维正坐在椅子里,一份份看完,一份份放好。
没拍桌子。
没骂人。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这些都早有预料。
他只是把最后一份合上,叠到那沓文件最上面。
然后开口。
“韵芝,帮我泡杯柠檬茶。冰的。”
谭韵芝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只剩陈维正一个人。
和桌上那十份“死亡通知书”。
他在椅子上坐了三十秒,一动没动。
然后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往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走。
进门。
反锁。
窗帘半拉着,外面的阳光被挡了一半。
办公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笔筒里的笔都干了。
他没有坐下。
他走到窗台边上,看见了那盆文竹。
半个月没人浇水,叶子全枯了。
黄的黄,卷的卷,像一堆碎纸片耷拉在花盆边上。
半个月前他去内地之前,这东西还是绿的。
那时候汇丰没冻账户,院线没断供,也没人往他家院子里扔子弹壳。
陈维正伸手,从桌上撕下一小块白纸。
然后开始擦文竹的叶子。
一片。
纸片在枯黄的叶面上蹭过去,灰尘落下来。
两片。
他擦得极慢,手指捏着纸片的边角,顺着叶脉的纹路往下抹。
三片。
……
五片。
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顶精细的活计。
这盆文竹已经死了。
擦干净也活不过来。
但他不在乎,因为这一次,如果不能就这些死亡通知解决,就真的会死。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让这盆植物活过来。
他需要的是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
十份文件。
十把刀。
金融、牌照、人身安全、渠道、声誉……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烫得人根本没法伸手进去。
这种时候如果硬想,只会越想越乱,越乱越慌,越慌越容易做蠢事。
前世他四十四年的人生里,碰到过两次类似的局面。
一次是2003年非典期间,公司账上只剩三天的现金流。
一次是2019年,被人举报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坐在他办公室喝了一下午茶。
那两次他都是靠同一个办法撑过来的。
找一件完全不用动脑的事,做到手停下来为止。
让情绪自己流掉。
像放水一样。
不堵,不压,让它自己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一片叶子擦完了。
陈维正把纸片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他的呼吸变得很平很慢。
脑子里那锅粥不再翻滚了。
“擦完了。”
“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他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皮面笔记本。
笔帽拧开。
然后他起身,把剩下那半拉窗帘也拉上了。
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
只剩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黑暗里,他闭上眼。
十份文件在脑子里重新铺开。
不是按顺序排的。
是按方向分的。
第一类。
汇丰冻结账户。渣打停信用证。恒生卡要求补充追加担保材料。
三家银行,三刀都砍在同一个地方。
资金。
他在脑子里画了第一个圈。写上两个字:金融。
第二类。
刊号暂停。商业登记搁置。
这两刀砍的是身份。
不是要你死,是要你在法律上“不存在”。
一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公司,一份没有刊号的报纸,在香江的商业体系里等于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