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
声音很冷。
排片经理端咖啡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理了理领带，走进高层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对着维港。
高层坐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三份报纸。
没看排片经理。
拿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报纸。
“看看。”
排片经理凑过去。
第一份。
《东方日报》。
娱乐版头条。
标题：成龙盛赞《赌圣》，笑到肚子疼！
配图是首映礼上成龙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的照片。
第二份。
《星岛日报》。
标题：徐科四字评价正午新片：类型革命。
第三份。
《明报》。
标题：正午影业《赌圣》首映爆满，观众凌晨排队抢票。
排片经理咽了口口水。
他当然知道这些新闻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知道……之前就是眼前这位高层，在管理层会议上拍着桌子说的原话：“正午影业不入院线联盟，不走发行分成，不遵守行业规矩，那我们就不排他的片。让他自己死。”
当时在座十一个人，没一个敢反对。
他们更加清楚，上述所有的理由，不过是冠冕堂皇，真正的原因，还要算到上面去……
排片经理也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命令。
他执行了。
现在这位下命令的人，把报纸摊在桌上，让他“看看”。
排片经理站在那里，嘴巴很紧。
他不知道这一关该怎么过。
说错一个字，就是替罪羊。
高层终于抬起头了。
“商业电台今早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call-in线全爆了。”
“六条线。”
高层竖起手指，“六条。全是问《赌圣》在哪里能看到的。你猜他们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排片经理没敢接。
“答案是……正午院线的三十七家戏院。”
高层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正午的三十七家。嘉禾20家，一场没有，金公主35家，一场没有，邵氏23家，一场没有。全香港加起来一百多家影院的观众，全部被赶到他陈维正那三十七家去了。”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
“我们亲手帮他做了独家垄断，你明不明白？”
排片经理后背的汗下来了。
这句话才是要命的。
封杀令的初衷，是掐死正午影业。
三大院线联手不排片，你三十七家破烂小院线能翻出什么浪？
等你资金链断了，乖乖来求我们，按我们的规矩走发行分成。
将你们正午按死了，他们嘉禾肯定能够获得更多的政策支持！
谁都没想到，这部片子能炸成这样。
首映当晚口碑就传遍半个九龙。
而全港观众想看这部片，只能去正午的院线。
换句话说……
封杀令没有掐死陈维正。
反而帮他把一百家院线的客流量，全部灌进了他自己那三十七家里。
这比任何广告都有效。
高层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
所以他显然不是在问“为什么没排”。
他真正问的是……这个局，怎么收场。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排片经理斟酌了半天，试探着开口：“那……要不要考虑解除禁令？”
高层没说话。
排片经理又补了一句：“现在外面风向很明显，如果我们继续不排，观众只会觉得嘉禾傲慢。而且空着的厅也是亏钱……”
“我知道。”
高层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排片经理立刻闭嘴了。
高层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封杀令是我下的，在座的人都知道。”
排片经理绷直了身体。
“现在首映第一天，报纸还没铺满，我就掉头解禁，你让行内人怎么看嘉禾？怎么看我？”
他转过身。
“但你说的也没错，空着的厅，每一天都在亏钱。”
“那些本该来嘉禾看电影的观众，现在排着队往正午跑……这等于是我帮陈维正养肥了他的院线。”
排片经理点头，但不敢太用力。
高层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样。”
他语气突然变得不咸不淡，“先别动。”
排片经理一愣。
“先……不动？”
“急什么？首映场谁都能做到九成五的上座率。成龙的片子首映也是满的，不代表后面就能扛住。”
他顿了一下。
“给我盯着。”
“盯第一天的票房数据，盯三天的走势，盯他三十七家院线每一场的上座率。”
“等数字出来，再说。”
排片经理稍微松了口气。
但又没敢彻底松。
他太了解这位高层了。
嘴上说“等数字”，其实是在等一样东西……
台阶。
一个能让嘉禾体面转弯的台阶。
比如第一周票房炸了，远远超过正午三十七家院线的承载量。
到那个时候，嘉禾再“应市场需求”加排，性质就变了……不是嘉禾认怂解禁，而是观众太多，院线不够用了，嘉禾作为行业领头羊“配合市场调度”。
面子保住了。
钱也赚到了。
至于陈维正会不会买账、会不会答应分成条件……那是后面的博弈。
至于港英政府的针对？拜托，谁会跟钱过不去？没违法违规的，是吧。
排片经理正要退出去。
高层又补了一句。
“让市场部的人把《赌圣》的观众画像整理一下。”
“……好。”
“再去查一件事。”
高层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到成龙那张拍大腿的照片，手指点在上面。
“成龙。”
“他到底是私人去捧场，还是想跟正午谈什么合作。”
排片经理脚步顿住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成龙是嘉禾的人。
嘉禾的头牌。
嘉禾的票房命根子。
成龙去给陈维正的首映礼站台，还当着记者的面说“阿正你赢了”……
这等于嘉禾自己的刀，捅了嘉禾自己一刀。
高层不是不知道封杀令的事。
他比谁都清楚。
他真正慌的，不是一部电影的排片问题。
他慌的是……自己封杀了陈维正那么久，陈维正不但没死，反而让嘉禾的头牌亲自过去给他鼓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嘉禾的封杀令，在圈内已经没什么人当回事了。
连自己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