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体科学”之名，行“封建迷信”之实》
“关于‘特异功能’，中央早有‘不宣传、不争论、不批判’的‘三不’精神。‘不宣传’是放在第一位的，这体现了中央对科学的严谨态度。”
“可《归来者》这部电影，主角阿星的能力是什么？意念翻牌，隔空取物。这已经超出了科幻和奇幻的范畴，是在明目张胆地宣传所谓的‘特异功能’。”
“把封建迷信包装成‘人体科学’，用电影这种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传播出去，其潜在的危害，比街头巷尾那些算命的骗子要大得多。尤其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余波未平的今天，我们的文化审查同志，更应该具备一双火眼金睛！”
第四份报纸，角度最为阴险。
《〈归来者〉里的内地人形象：是质朴还是愚昧？》
“中英谈判正在关键时刻，九七回归是大势所趋。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任何涉及内地人形象的文艺作品，都应慎之又慎。”
“《归来者》的主角阿星，是一个从广州偷渡去香江的大陆青年。他在香江如何发家致富？靠的是赌桌上的运气，靠的是虚无缥缈的特异功能，靠的是在黑社会势力之间左右逢源。”
“这难道是在告诉全世界，我们内地人到了香江，就只能靠这些歪门邪道才能出人头地吗？”
“你说他质朴，文章里可以解读为‘愚昧无知’；你说他聪明，可以被解读成‘投机取巧’；你说他最后赢了，那也是‘不义之财’。这种叙事，极易被别有用心的外部势力利用，用来抹黑我们改革开放的伟大形象。”
看到这里，老陈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还没完。
最后一份报纸，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陈维正本人。
这是一篇读者来信风格的评论。
“笔者听闻，拍摄《归来者》的陈维正先生，在香江被誉为‘爱国商人’。但笔者同样听闻，这位陈先生在香江足足有六位夫人。一夫多妻，这是旧社会才有的陋习，是我们坚决要打倒的封建糟粕。一个生活作风如此腐朽堕落的资产阶级商人，他拍出来的电影，真的是为了我们普通老百姓吗？他的话，我们还能信几分？”
“还有人说，陈维正在香江与港英政府斗，与黑帮斗，能量惊人。那我们不禁要问，他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钱从哪里来？力从哪里出？他口中的‘爱国’，究竟是发自肺腑，还是一门可以牟取暴利的生意？”
“他一边在内地赚着我们三亿人的电影票钱，一边在香江过着妻妾成群的奢靡生活。我们是否应该反思，对于这样的‘两面人’，我们的政策是否太过宽容了？”
老陈把几份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着对面的陈维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家在香江那边顶着港英政府的压力，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尊严硬刚。
结果一转头，自己家里人从背后捅上了刀子。
这换了谁，不得心寒？
不得气得骂娘？
可陈维正脸上，没有半点气愤或者沮丧。
他甚至还端起那杯早就没了冰的冻柠茶，又吸了一口。
别说八四年，就是再过四十年，这帮人也照样存在。
文化阵地，教育阵地，娱乐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有些人跪久了，站不起来，看见别人站着，他就浑身难受，总想把别人也拉下来一起跪着。
老陈看着陈维正，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小陈……你……别往心里去。这帮人……”
陈维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陈，我的电影，是拍给谁看的？”
老陈一愣，下意识回答：“当然是给老百姓看的。”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打着‘为老百姓好’的旗号，来抹黑一部老百姓自己爱看的电影的人存在？”
陈维正的第二个问题紧跟而上。
这帮人，是脑子还停在那十年里没拐过弯来，换个由头又想搞运动整人？
一连串的发问，像密集的子弹，打得老陈毫无招架之力。
陈维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我这部《归来者》，能通过内地的审查，是走了正规流程的。审核报告层层递交上去，最后是上面点头同意了的。”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最高层的领导都认可了，为什么下面还会冒出来这么多阴阳怪气的报刊，公然唱反调？”
“他们是在质疑我的电影，还是在质疑上面领导的决定？”
“嗡”的一声。
老陈的脑子麻了。
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的皱纹就滚了下来。
陈维正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一部电影的问题了。
这是路线问题，是立场问题，是内部到底谁说了算的问题！
老陈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先前担心的那些“暗杀”、“黑手”，跟陈维正此刻抛出的这些问题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外部的敌人再凶狠，那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而内部的蛀虫……那才是真正能要人命的玩意儿。
茶餐厅里的吊扇还在呼啦啦地转，可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空调的冷气根本吹不进心里去。
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冒。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对方明明只是在平静地发问，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的神经上。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答错了，后果他承担不起。
“小陈，你提的这些……这些问题太大了……”老陈的声音发干，他拿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又灌了一口，还是觉得喉咙里像着了火。
“我……我得向上头汇报一下。”
他说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站起身，走到茶餐厅角落，从一个看着就很笨重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砖头那么大的玩意儿。
大哥大。
陈维正没动，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剩下的柠檬片。
他看着老陈背对着他，身体绷得紧紧的，对着那台时不时发出杂音的电话，压低了嗓门，用最快的语速汇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