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正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超出了老陈这个级别的处理范围。
一个香江商人，不仅看穿了港英政府的套路，还反过来把内地这边的内部矛盾给拎了出来，摆在了台面上。
这已经不是商业问题了。
老陈的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陈维正甚至能看到他拿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
终于，老陈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等他再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紧张倒是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又无奈的神情。
他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小陈，让你见笑了。”
老陈搓了搓脸，“刚才我说那些都是个别现象，是我水平不够，话说得太假了。”
他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这些报纸，我刚才跟上面汇报了。不是一家两家，确实是有人在后头带节奏。”
“但你得看明白一件事……”老陈把几份报纸在桌上摊开，用手指在那些报纸的刊头上点了点。
“这些文章，没有一篇是《人民日报》发的，也没有一篇是《光明日报》发的。全是些地方小报，什么文艺内刊，还有些挂在地方文化局下面的刊物。”
老陈看着陈维正。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背后是有人在组织，但是，还没到中央那个层面去。”
陈维正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老陈压低了嗓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说话的用词变得小心了一些。
“你晓不晓得，去年搞那个‘清除精神污染’运动的时候，就有人借着这个由头，把一些老干部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给翻出来整材料？”
陈维正挑了挑眉。
“这些人，现在还在。他们不敢明着说改革开放不好，但他们会用‘反赌博’、‘反封建迷信’、‘反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些听上去无比正确的口号，去打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和事。”
老陈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那篇攻击陈维正本人的读者来信上。
“你的《归来者》，在内地上映，现在累计的观影人次已经有三亿多了。这是什么？这是改革开放的标志性成绩。他们扳不倒这个成绩，就只能来动你这个拍电影的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透了。
老陈继续往下说，显然是得到了上头的明确指示。
“上面真正管事的大领导，是知道你情况的。你的电影能通过审查，能跟银都机构合作，能在内地同步上映，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上面是认可你的。”
“可是呢，这些小报背后的人，他们不在宣传口最核心的位置上，可他们在下头有笔杆子，有自己的版面，有发声的渠道。你总不能让中宣部直接下个命令，让全国所有地方小报都闭嘴吧？那不成‘一言堂’了？那不正好就掉进他们的话术圈套里了？”
“所以这事儿，只能冷处理。你不搭理他们，他们就等于是在唱独角戏。唱个几天发现没观众，自己就觉得没意思，慢慢就散了。”
话说到这，老陈看着陈维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个人情绪。
“小陈，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痛快。你在香江跟港英政府对着干，跟那些黑社会对着干，没人帮你忙也就算了。现在回到自己家，反倒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这事儿换了谁都觉得寒心。”
“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老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些人，他们的目标其实不是你。他们是冲着改革开放这条路来的。你呢，只是因为你做得太成功，太显眼，成了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个靶子。”
“所以，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归来者》的票房再往上推一推，是把你那个正午传媒的盘子再做大一点。等你大到他们连你的边都够不着的时候，这些嗡嗡叫的声音，自然就没了。”
老陈最后加了一句。
“上面的人都在看着呢。你在这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给他们递子弹……对付那些人的子弹。”
陈维正听完，笑了。
他把那杯只剩下柠檬片的冻柠茶推到一边。
“老陈，你们领导就是这么教你回复我的？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当然都懂。”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一脸错愕的老陈，慢悠悠地问。
“但我就问一句……上面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人的笔杆子给收了？还有，这些报纸刊物，是不是都集中在紫禁城那一片？这事儿，你又怎么解释？是不是……”
老陈脸上刚刚缓和下来的肌肉，又一次绷紧了。
但他这次没有慌乱，只是露出了一个苦笑。
“小陈，饭要一口一口吃。有些事，真的急不得。”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无奈。
“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上面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呢？但是你也要清楚一件事，现在国家穷啊！所以有些东西，你不能……唉！”
陈维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向天花板上呼啦啦转着的吊扇。
他自然明白那一声叹息中的无奈，于是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老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大实话。
八四年的内地，改革开放才刚刚起步，各种思想和路线的斗争，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
那些脑子还停留在过去，习惯了用大字报和扣帽子来解决问题的“老左”们，虽然已经不是主流，但他们在文艺界、宣传口，依然有着不小的能量。
尤其是在紫禁城那一块，盘根错节。
这个时候，上面的大领导们，不可能为了一个香江商人，就去发动一场内部的大清洗。
稳住大局，才是最重要的。
刚才老陈那一通长篇大论，陈维正压根没往心里去。
对于内地铺天盖地的抹黑报导，他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回应，更别提什么公开澄清了。
解释个屁啊。
越解释，那帮拿笔杆子找茬的老顽固越来劲。
在内地的正午日报发行量天天往上窜，但上头的文章还是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