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教室里没干别的事。
陈维正就站在讲台上，听学员们一个个汇报去街上蹲三天的报告。
张雪友先站起来。
他扯着嗓子讲自己在深水埗戏院门口蹲点的经历。
“正哥，我蹲在戏院门口看了三天散场。”
“那些苦力大哥和师奶走出来，没人聊镜头美不美。”
“他们就一句话，今天这票钱花得值不值，笑没笑出来，哭没哭痛快。”
“观众选片子不是看艺术不艺术，是看今天想乐呵还是想哭！”
陈维正点点头，示意下一个。
黎铭站起身，斯斯文文地推了推鼻梁。
接着是郭富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茶餐厅伙计怎么甩抹布。
内地来的姜闻站起来，嗓门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正哥，我去观塘码头跟着搬运工扛了半天麻袋！”
“以前在学院里，大家抢着演大英雄，觉得端着架子就有气派。”
“等那两百斤的麻袋压在脊梁骨上，我才发现腿肚子都在打摆子，连句整话都骂不利索！”
“演扛包的人，比演英雄难多了！”
随后刘佳玲也站了起来。
她讲自己站在旺角十字路口，穿了最显眼的衣裳，结果来往的路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没人会特意看你，机会是你看到别人怎么生活之后演出来的。”
就连坐在侧边的助教王祖娴也凑热闹，举手汇报了自己带队去街市买菜的收获。
“我以前说粤语总咬字不准，这三天跟着阿婶们抢特价猪肉，真正的粤语是在骂人砍价催单的时候学会的！”
陈维正听着她那句夹杂着市井俚语的汇报，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这大美妞平时在半山别墅里娇滴滴的，跑去菜市场跟师奶抢猪肉，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后排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学员，也一个个站起来发言。
没人敢糊弄，全都在掏心窝子讲这三天的见闻。
等最后一名学员坐下，挂在教室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
大师傅推着餐车过来，大家伙去食堂领了盒饭。
下午两点，吃饱喝足的学员们重新坐回阶梯教室。
陈维正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扫视了一圈台下。
“你们说的，我都听了。”
“巩利说，她以前的表演是拿模板往上套。温碧瑕说，真正有意思的人都不漂亮。关芝林说，她连别人的日子都没看过，凭什么演他们。”
“周惠敏说，阿婆比训练班学的任何角色都真实。张雪友说，观众选片子不是看艺术不艺术，是看今天想乐呵还是想哭。”
“姜闻说，演扛包的人比演英雄难。刘佳玲说，没人会特意看你，机会是你看到别人怎么生活之后演出来的。王祖娴说，真正的粤语是在骂人砍价催单的时候学会的。”
陈维正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木头讲台上敲了敲。
台下百多号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全都仰着脖子等他的夸奖。
毕竟大家伙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刚才发言又那么精彩，怎么着也得换来老板几句表扬吧？
“你们说的这些，就是‘实事求是’的第一课。”
“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蹲了三天，看到了这么多人，听了这么多话，你们有没有问过自己……你看到了，然后呢？”
凡事就怕一个然后呢！原本还等着听表扬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连后排刚才还在转钢笔的周星星，手指头都停住了。
“看到，不等于知道。知道，不等于做到。”
陈维正把视线投向第一排。
“巩利，你说真正的表演是从这些人身上长出来的。那我问你：你怎么把你在深水埗看到的那个骂人的卖鱼大婶，变成你下一个角色？”
巩利从椅子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壳，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维正又看向旁边。
“温碧瑕，你说那些人不漂亮，但比好看的人有意思。我问你：你怎么把那个骂政府的鱼蛋阿婆，演到银幕上？”
温碧瑕脖子一缩，把脑袋低了下去，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
陈维正的视线挪到第三个人身上。
“关芝林，你说你连别人的日子都没看过。那你现在看了，你准备怎么演他们？”
关芝林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陈维正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看，是第一步。问，是第二步。做，是第三步。”
“你们今天说的，全是第一步和第二步。第三步，还没开始。”
他转过身，拿起讲台槽里的半截白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大字：
观察，提炼，再现。
粉笔末簌簌往下掉。
“观察，你们做了，提炼，是你们接下来要学的，再现，是你们最终要做的。”
“观察是看别人，提炼是看懂别人，再现是让别人看到你演的人。”
“这三步走完了，你才算真正做到了‘实事求是’。”
陈维正把粉笔丢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台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把台下这帮小姑娘、小姐姐迷得五迷三道。
要是换个场合，不在教室里，保准一个个腿肚子都软了。
这年头，长得帅顶多算张入场券，肚子里的墨水和翻手为云的本事，才是让人彻底趴窝的杀手锏。
前排的温碧瑕托着腮帮子，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夹得紧紧的，呼吸都粗了两分。
关芝林更是连笔记都忘了记，两只眼睛黏在陈维正的西装马甲上，恨不得现在就天黑回半山别墅。
站在讲台侧边的瓮美菱，手里捏着的教案纸边角都快被她搓烂了，脸颊有些发烫。
后排的李佳欣、周海玫、陈慧仙，一个个捧着脸，眼珠子随着陈维正的走动转来转去。
女人这边是恨不得当场坐地排卵，男学员那边则是彻底折服，恨不得给正哥赴汤蹈火！
张雪友、姜闻、周星星几个大老爷们，腰杆子挺得跟标枪一样，笔记本拍得啪啪响。
要是陈维正现在指着窗外说要把对面山头铲平，这帮热血上头的汉子绝对二话不说，抄起扁担就敢往外冲！
顺着这个话头，陈维正继续往下讲。
“现在，开始讲第二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