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就是实事求是，我刚刚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听你说？因为作为文艺工作者，核心问题就是你怎么知道观众要什么？”
他伸手拿起讲台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上一讲我们说了，文艺为人民服务，‘人民’不是一个抽象的词。人民是谁？人民就是你们在深水埗看到的那个卖鱼大婶，就是观塘码头那个扛了十五年包的工人，就是旺角茶餐厅那个手指头全是烫伤疤的伙计。”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陈维正伸手进西装口袋，掏出一张印着正午传媒标志的硬塑料卡片，在指尖夹着晃了晃。
“正午传媒会员卡，四十多万会员，每一个会员注册的时候填了姓名、年龄、住址、职业。他们每一次看电影、买唱片、进游戏厅，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他们喜欢什么。”
“《赌圣》上映的时候，第一天票房190万，第二天243万，第三天251万。票房曲线是往上走的。这说明第一批看的人，在替我们拉第二批。观众在用脚投票。”
“我们看到了这个信号，立刻加排片、加场次。这就是实事求是。”
他迈步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拔开马克笔盖子，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毛主席在《寻乌调查》里，找了十一种不同身份的人，一个一个聊，问他们盐多少钱、油多少钱、豆腐怎么卖。他连豆腐的利润都问清楚了。”
“因为只有把每一个细节摸透了，你才能知道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正午传媒的会员数据，就是我的《寻乌调查》。”
他合上笔盖，转过身面向全班。
“但数据不是万能的，数据是工具，不是答案。”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说：‘我们的文艺，既然基本上是为工农兵，那末所谓普及，也就是向工农兵普及，所谓提高，也就是从工农兵提高。’”
“普及在前，提高在后。你先得让老百姓看得懂、听得进去。然后才谈得上‘提高’。”
“如果你拍一部电影，观众看不懂，你说‘这是艺术，你们水平不够’。那是你错了，不是观众错了。”
他撑着讲台，看着台下百多张面孔。
“所以我让你们去街市蹲三天，是让你们去体验生活的吗？不是，我是让你们去做调查。”
“去看，去听，去问。”
“回来之后，你们会有一个答案。关于香江观众到底要什么。”
“那个答案，就是你们的发言权。”
“刚刚，你们都讲的很好，虽然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台下安静了几秒。
刷的一下，一只小手从座位席中间举了起来。
是李丽甄。
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站起来直接发问：
“正哥，你说观众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那观众要是要烂片呢？他们就要看那种打打杀杀脱脱脱的烂片，我们也要给吗？”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问题问得真够直接的，连“脱脱脱”这种词都敢在课堂上往外蹦。
陈维正看着她，笑了一下，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
“你这个问题，问到了今天这堂课的关键。”
他迈步走到讲台边上。
“我给你讲个故事。1942年，延安。有人问毛主席，你说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那工农兵喜欢看旧戏怎么办？喜欢看《小上坟》《十八摸》怎么办？那些戏又黄又封建，难道也要为它们服务？”
“毛主席怎么回答的？他说，普及和提高不能分开。给工农兵看的，必须是他们能看懂的。但不能永远停在《小上十坟》那个水平上，你要一边让他们看得懂，一边让他们慢慢看懂更好的东西。”
他看着李丽甄。
“观众要烂片，你给不给？给。但你不能只给烂片，你要在烂片里夹带私货……今天打打杀杀脱脱脱，明天打打杀杀脱脱脱，后天突然给一个好一点的，观众看了觉得也不错，那你就往前走了一步。”
“这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是一步登天，是一步一步来。”
李丽甄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坐下了。
她屁股还没坐稳，后排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这次是周星星。
“正哥，我有问题。”
“嗯，尽情的讲。”
“你说要调查观众要什么，但观众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赌圣》上映之前，谁知道观众要看赌片？观众自己都不知道。那你怎么调查一个观众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台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比刚才李丽甄那个还要刁钻犀利。
陈维正看着他，认真地点了下头。
“星仔，你说得对，观众确实经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是观众什么都知道，那我们这些人就没饭吃了。”
他顿了顿。
“但毛主席还有一句话，你可能没看过。他说：‘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
“观众不知道自己想要赌片，但观众知道自己想要乐呵，观众知道自己想要刺激，观众知道自己想要看小人物翻身。你把这些‘原料’从生活中挖出来，加工成《赌圣》，观众一看……对了，就是这个。”
他看着周星星。
“所以调查不是问观众‘你想看什么电影’，你问不出来，调查是看他们怎么笑、怎么哭、怎么骂人、怎么活着，然后你把那些东西提炼出来，变成故事。”
周星星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重重点了一下头，坐回椅子上。
紧接着，前排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这次是巩利。
“正哥，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要调查，要尊重观众，但有时候观众要的东西，跟上面要的东西不一样，比如内地的审查。观众想看的可能过不了审。那怎么办？”
旁边的潘红和刘小庆吓了一跳，悄悄扯了扯巩利的袖子。
陈维正看着她。
“巩利，你胆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