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但你问得很好。我告诉你怎么办……两条腿走路，观众要的，上面不反对的，你拼命做，观众要的，上面反对的，你换一个方式做，上面要的，观众不喜欢的，你做出观众喜欢的样子来。”
他看着巩利。
“就像《赌圣》在内地叫《归来者》，赌博不能拍，那就拍一个人怎么在外面站稳脚跟，观众看了有劲，上面看了没毛病，这叫实事求是……不是让你放弃立场，你要自己找出一条能走通的路。”
巩利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坐下了。
她刚坐下，斜后方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刘佳玲。
“正哥，你说‘不尊重市场规律就活不下去’，但有时候你尊重市场规律了，还是活不下去，比如那些独立制片公司，他们也调查，也认真拍，最后还是倒了。为什么？”
陈维正看着她，笑了一下。
“刘佳玲，你这个问题，问到了今天这堂课的底。”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重新拿起那截粉笔。
“因为调查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你调查了，不一定活，你不调查，一定死，这就跟吃饭一样……吃了不一定饱，但不吃一定饿。”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
“独立制片公司倒了，不是因为调查了，是因为调查完了，没钱拍，或者拍完了，没院线上，或者上了，没宣传，市场规律不只是‘观众要什么’，还有‘你有没有本事把观众要的东西送到他们面前’。”
他看着刘佳玲，“正午传媒为什么活下来了？因为我有钱拍，有院线放，有报纸宣传，这四样凑齐了，调查才有用，缺一样，调查就是白搭。”
刘佳玲低下头，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下来，同时内心如同小鹿乱撞。
陈维正看着台下安静下来的百多号人，抬手合上了讲台上那本小册子。
他双手撑在木头讲台边缘，视线扫过全场。
“还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今天这堂课就讲到这里。”
台下没人再举手，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最后我再说两句。”
陈维正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没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句话，希望你们永远牢记在心里！因为你觉得自己演得好，没用。观众说好，才是好。观众为什么说好？你得去问他们，去看他们，去听他们。”
他顿了顿，“第二句：不尊重市场规律就活不下去。”
“各位想要自己开公司的，也请牢记了，那么市场规律是什么？是老百姓用脚投票。他们不看你的戏，你就是不行。你骂他们没品味，他们只会更不看。”
“毛主席说‘靠实事求是吃饭，靠科学吃饭’。正午传媒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两样。”
“你们要想在这行活下来，活得好，也得靠这两样。”
他说完，转过身拿起粉笔槽里剩下的粉笔头，在黑板最下方用力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没有观众，没有饭碗。”
“下课。”
陈维正把粉笔头往槽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教室后排的张雪友、郭富诚、周星星和姜闻几个大老爷们，凑在一块儿还没散。
张雪友拍着大腿，直咂嘴。
“以前去无线那边听老戏骨讲戏，左一句祖师爷赏饭，右一句镜头感，听得我脑壳疼。正哥今天把话摊开了揉碎了讲，哪怕是街口卖鱼蛋的阿婆都能听懂！”
周星星把钢笔别回衬衣口袋里，连连点头。
“对啊，什么叫从生活里挖矿？我以前在片场跑龙套，导演让我演死尸我就躺着，现在我才明白，哪怕是演个死尸，也得琢磨他死之前是吃饱了撑死的还是饿死的！”
郭富诚抓了抓头发，凑过来压低嗓门。
“你们说，正哥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位毛主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怎么连咱们香江拍电影、卖盒饭、搞院线的门道，他几十年前在延安就全给算准了？”
旁边从紫禁城来的姜闻嗤笑了一声，肩膀一晃。
“那能是一般人吗？你们香江人平时只看马经和娱乐报，哪懂这个。我跟你们说，正哥这是把打天下的屠龙术，直接拿来给咱们教怎么拍戏了！我来香江之前还担心水土不服，现在听正哥讲完课，我算是彻底服了！”
张雪友深以为然地拍了拍笔记本。
“我明天就去旺角书局找找，看能不能买到那本《寻乌调查》，正哥能日进斗金，秘诀肯定全在里头！”
几个人正聊得起劲，郭富诚突然想起个事儿，拐了拐旁边的张雪友。
“哎，你们看这两天的报纸没有？外头为了《赌圣》续集的事儿都快把狗脑子打出来了，茶餐厅里天天有人拍桌子对骂，全都说王京和梁嘉辉要砸正哥的招牌！”
周星星摸了摸下巴。
“外头那些人懂个屁，正哥刚不还拿会员卡举例吗？他老人家手里捏着四十万会员的底细，怎么可能打没把握的仗？”
张雪友眼珠子一转，突然伸手指向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黎铭。
“别瞎猜了！我听说阿铭已经被挑中进《赌圣》续集剧组了！咱们直接问问当事人不就知道了？”
哗啦一下，七八个男学员全围了过去，直接把黎铭堵在了座位里。
郭富诚一把搂住黎铭的脖子。
“阿铭，不够意思啊！闷声发大财！快说说，新戏到底怎么拍？梁嘉辉在里头是不是也要学星仔那样装疯卖傻？”
黎铭被箍得脖子一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双手连摆。
“各位大哥，饶了我吧！我进组第一天就跟王京导演签了保密协议的，剧透一个字要赔五十万港币，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切……”
众人齐刷刷嘘了他一声，不过也没再逼问。
黎铭把笔记本塞进挎包里，嘴上虽然在讨饶，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他心里头这会儿早就乐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