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汉被叫到了医护室。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角斗士学校的希腊医生站在床边,双手沾满了血,脸上满是无奈。
“我止不住血。”他低声说,“该用的办法都用了。”
床上躺着那个驾车的守卫。
他的脸色白得像蜡,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身上的伤口被胡乱包扎着,但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整张床单。
巴蒂亚图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必须活。”他说,“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医生低下头。
“主人,他的伤太重了。我……”
巴蒂亚图斯打断他,转头看向陈汉。
“东方人,你来。”
陈汉愣住了。
“主人,我不是医生——”
“你救过哈罗德,你救过水源中毒的人。”巴蒂亚图斯盯着他,“你一定有办法。”
陈汉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守卫,又看看巴蒂亚图斯。
他知道了。
巴蒂亚图斯不是真的想救这个人。
他是想知道,关于苏拉的这辆马车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巴尔卡没有回来?
陈汉走到床边。
他伸手搭上守卫的脉搏——几乎没有。
他把耳朵凑近守卫的胸口——心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而且极不规律,时快时慢,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快死了。
失血过多,心脏即将停跳。
在现代,他需要输血,需要AEd除颤器,需要手术室。
但在两千年前的古罗马,他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AEd除颤器的工作原理是瞬间通过强电流让心脏所有心肌细胞同时除极,中断异常的电活动,让窦房结重新恢复主导节律。
他没有电。
但他有别的——冰水刺激和心脏按压。
冰水的低温刺激可以激活交感神经系统,释放儿茶酚胺,提高心肌兴奋性。同时,低温可以减缓新陈代谢,减少组织耗氧,为抢救争取时间。
而心脏按压,可以直接维持血液循环,避免大脑因缺血而死亡。
这是在没有除颤器的时代,唯一能做的事。
他睁开眼睛。
“我需要冰水。”他说,“大量的冰水。还有干净的绷带,还有——我的工具箱。”
医生愣了一下。
“冰水?”
“快去!”陈汉吼道。
冰水很快被送来了。
陈汉打开工具箱,取出那把锋利的瑞士军刀,在火上烤了烤。
然后他割开守卫胸前的衣服。
守卫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胸一直划到腹部。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多了——因为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血了。
陈汉把冰水浇在守卫的胸口上。
守卫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陈汉喊道。
两个守卫冲上来,按住守卫的手脚。
陈汉把更多的冰水浇上去。
一遍,两遍,三遍。
冰水刺激皮肤,刺激神经,刺激心脏。
守卫的心跳,突然强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陈汉感觉到了。
他继续浇冰水。
一遍又一遍。
守卫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不是抽搐,是身体在求生。
陈汉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心跳还在。微弱,不规则,但还在。
他需要更强的手段。
他双手叠在一起,按在守卫的胸口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用力,但不能太重——肋骨会断。
守卫的嘴里涌出一口血。
“继续按!”陈汉喊道。
他不敢停。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按了多少下,守卫的胸口突然起伏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呼吸。
自主呼吸。
陈汉停下来,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心跳还在。
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至少,他暂时活了下来。
陈汉站起来,浑身是汗。
“他暂时不会死。”他对着巴蒂亚图斯说,“但不会太久。你要问什么,得抓紧问。”
巴蒂亚图斯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守卫。
守卫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但还有意识。
“发生了什么?”巴蒂亚图斯问,“巴尔卡呢?”
守卫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们……按照主人的命令……在半路上……截住了马车……”
三天前。
通往卡普亚的路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苏拉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满是期待。
她终于要见到斯巴达克斯了。
等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见到了。
她不知道,在前面一处僻静路段,有七个人在等她。
巴尔卡带着六个守卫,站在路中间。
马车停下来。
苏拉掀开帘子,看着这些人,有些害怕。
“你们……是谁?”
巴尔卡看着她。
她比斯巴达克斯经常描述的更瘦,更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
“你是苏拉?”他问。
苏拉点头。
“斯巴达克斯的妻子?”
苏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认识斯巴达克斯?他好吗?他瘦了吗?他受伤了吗?”
巴尔卡没有说话。
他想起巴蒂亚图斯的命令。
“杀了她。就地掩埋。等总决赛结束再回来。”
他握紧剑柄。
然后下达了命令:“动手。!
守卫们冲上去。
苏拉尖叫起来。
巴尔卡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到一个守卫抓住苏拉的头发,把她从马车里拖出来。
苏拉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见斯巴达克斯……我就想见他一面……”
她的眼泪流下来。
巴尔卡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卖为奴隶,怎么失去家人,怎么在角斗场上杀人,怎么变成巴蒂亚图斯的走狗。
他想起陈汉帮他洗清冤屈的那一天。
那个东方人说:“你不是叛徒。我不喜欢冤枉人。”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
他想起斯巴达克斯。
那个色雷斯人,从来不把他当走狗,从来不把他当畜生。在训练场上,他们是对手;在宿舍里,他们是兄弟。
他不想杀他的妻子。
“住手。”
守卫们停下来,看着他。
“巴尔卡,这是主人的命令——”
“我说住手。”
巴尔卡走到苏拉面前,蹲下来。
苏拉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是斯巴达克斯的兄弟?”她问。
巴尔卡没有说话。
苏拉眼睛亮了,仿佛看到了希望,眼泪还挂在脸上。
“求求你,救救我,我只想见到斯巴达克斯。”
巴尔卡的手握紧了。
他站起来。
“走。”他说,“带她走。”
守卫们面面相觑。
“巴尔卡,你疯了?主人会杀了我们——”
“我不管。”巴尔卡说,“带她走。”
守卫们的脸色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个守卫绕到巴尔卡身后,突然一剑刺出。
巴尔卡没有防备。
剑刺进他的后背。
巴尔卡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腰往下流。
但他没有倒下。
他猛地转身,一剑砍倒偷袭他的守卫。
“跑!”他对苏拉吼道。
苏拉爬起来,往马车跑。
剩下的五个守卫冲上来。
巴尔卡挡在苏拉面前。
他一剑刺穿一个守卫的胸口。
又一个冲上来,他一剑砍断那人的手臂。
血喷了他一脸。
他的身上又多了两道伤口。
但他没有停。
第三个守卫倒下。
第四个。
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血不停地流,从他的后背,从他的肋部,从他的肩膀。
但他没有倒下。
“走!”他对苏拉吼道,“快走!”
苏拉已经跑到马车边。
第五个守卫冲上来,一剑刺向苏拉的后背。
巴尔卡扑过去。
挡在苏拉前面。
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他反手一剑,砍断那人的喉咙。
两人同时倒下。
苏拉跑回来,抱住巴尔卡。
“你……你别死……”
巴尔卡睁开眼睛,看着她。
“快走……”他说,“别管我……”
苏拉摇头。
“我不走……我不走……”
巴尔卡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推开。
“走!”
苏拉哭着爬上马车。
重伤的守卫——那个被砍断手臂的人——也爬上了马车,抓起缰绳。
马车冲出去。
苏拉回头看着巴尔卡。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剑。
最后一个守卫从地上爬起来,举起剑,冲向巴尔卡。
巴尔卡也举起剑。
两人同时刺出。
剑刺入彼此的胸口。
巴尔卡倒下。
那个守卫也倒下。
苏拉尖叫。
马车越跑越远,身后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她只看到巴尔卡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然后,山路拐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守卫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弱。
“然后呢?”巴蒂亚图斯问,“苏拉呢?”
守卫摇头。
“她……她受伤了……腹部中了一剑……一直在流血……”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我受了重伤……只想活命……就赶着马车回来了……”
“巴尔卡呢?”
守卫闭上眼睛。
“他……和我们最后一个兄弟……一起倒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觉得……他活不了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医生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他说,“但,肯定活不过今晚。”
巴蒂亚图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在闪。
“胡说八道。”他说,“巴尔卡背叛了我——”
“主人。”陈汉打断他。
巴蒂亚图斯看着他。
陈汉说:“守卫说的,是事实吗?为什么要杀死苏拉?”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变了。
任何人不准提起这件事,谁泄露出去,我就让谁死!
说完,暴怒地转身出门。
啪地一声,把门狠狠关上。
第二天,巴蒂亚图斯派去的人回来了。
“主人,找到了。”
巴蒂亚图斯看着他。
“巴尔卡死了。另外那五个守卫,与他死在一起。”
巴蒂亚图斯沉默了一会儿。
“厚葬他们。”
那人愣了一下。
“所有人?”
巴蒂亚图斯沉默半晌,默默地点点头。
晚上,陈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巴尔卡最后做的事。
那个曾经他最恨的人,那个差点杀了他的人,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叛徒的人。
他用自己的命,保护了斯巴达克斯的妻子。
虽然没成功。
但他试了。
陈汉闭上眼睛。
他想起斯巴达克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越来越旺了。
他知道,起义不远了。
他等。
等着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