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训练场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
柴堆搭得很高，足有一人高，用干燥的松木垒成。松木是斯巴达克斯自己选的，一根一根从柴房里搬出来，每一根都敲过，听声音就知道干透了。他不要那些潮湿的，潮湿的会冒烟，会呛到苏拉。
他不想让她再受任何苦。
柴堆垒得很慢。他一块一块地往上放，每一块都对齐，每一块都压实，像是怕它倒下来。他的手很稳，像在训练场上握剑一样稳。
但陈汉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拉躺在柴堆上。
他给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裙，是他托人从城里买来的，花了三个月的积蓄。裙摆很长，盖住了她的脚。她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金色的发丝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她的脸上没有伤痕，但脸色白得像蜡，嘴唇也没有血色。
她闭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
斯巴达克斯站在柴堆旁边，一动不动。
角斗士们站在训练场边上，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克雷斯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甘尼克斯拄着拐杖，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鼻翼在微微翕动。艾力冈像一尊石像，直直地站着，但他的眼角有泪，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巴蒂亚图斯为了显示对斯巴达克斯的重视，也来到了这里。
陈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斯巴达克斯的背影。
那个色雷斯人，那个卡普亚冠军，那个杀过无数人的角斗士——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
斯巴达克斯弯下腰，把一样东西放进苏拉的手里。
那是一根紫色的丝带。
是苏拉第一次见他时系在头发上的丝带。他把它要了过来，一直带在身上。十几年了，丝带已经褪色，边缘也磨毛了，原来鲜艳的紫色变成了灰蒙蒙的淡紫，但他一直留着。打仗的时候带在身上，受伤的时候带在身上，被卖为奴隶的时候也带在身上。
他把它放进苏拉的手心，把她的手指轻轻合上。
但这是苏拉唯一留下来的东西，烧了，身边就再也没有苏拉的物件了。
斯巴达克斯红着眼，把丝带拿回，放进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站直身体。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的泪光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道歉，也许是在告别，也许只是在叫她的名字。
陈汉站在后面，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看到斯巴达克斯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克雷斯走上前，递给他一支火把。
斯巴达克斯接过火把，手在发抖。火把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他走到柴堆旁边。
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火把伸到松木下面。
火苗舔上干燥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先是细小的火苗，在松木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在试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根木头跳到另一根木头，从下面烧到上面。
斯巴达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眼睛里，映在苏拉的脸上。
苏拉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还在呼吸，像是还在看着他。
火焰越来越高，开始吞没她的裙摆。白色的亚麻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斯巴达克斯的手猛地握紧。
他想冲上去。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扑进火里。
克雷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斯巴达克斯！”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焰吞没她的衣服，吞没她的头发，吞没她的脸。
他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柴堆旁边的地上。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火光照亮了整个训练场。
角斗士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克雷斯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甘尼克斯闭上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拐杖歪了，差点摔倒，旁边的角斗士扶住他。他站直身体，继续看着。
艾力冈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但他的眼泪在火光中闪亮，从他坚硬的脸上滑下来，滴在地上。
陈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苏拉从马车上被抬下来时的样子，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斯巴达克斯”。
她到死都在找他。
她找到他了。
然后她死了。
陈汉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巴尔卡。那个曾经他最恨的人，那个差点杀了他的人，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叛徒的人。他用自己的命，保护了斯巴达克斯的妻子。
虽然没成功。
但他试了。
苏拉被害的真相，他至今不敢告诉斯巴达克斯，他怕这个男人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他也害怕巴蒂亚图斯的死亡警告。
但他一定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真相讲出来的。
火焰越来越高，把苏拉的遗体完全吞没了。
松木烧得通红，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星飞上夜空，像一颗一颗星星，然后慢慢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香气和另一种味道——说不清的，淡淡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斯巴达克斯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火苗渐渐矮下去，松木烧成了红炭，红炭又变成了灰烬。苏拉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灰，和那根紫色丝带的残迹。
他弯下腰，从灰烬里捡起那根丝带的残片。已经烧得只剩下指甲大小的一小块，紫色的丝线散开了，但颜色还在。
他把它握在手心。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灰烬。
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训练场上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斯巴达克斯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死了。不是慢慢死的，是那一瞬间，被火吞没的。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