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卢卡十岁。
他开始在卡普亚的街头流浪。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地方住。
饿得受不了,就去偷。
偷面包,偷水果,偷一切能偷到的东西。
有一天,他被抓住了。
几个街头混混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小杂种,敢偷老子的东西!”
卢卡抱着头,蜷成一团。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人救了他。
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冲过来,用一根木棍把那些混混打跑,然后蹲下来,看着他。
“你没事吧?”
卢卡看着她,说不出话。
那女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半块面包,塞给他。
“吃吧。”
那是卢卡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包。
那个女人叫阿格丽娜。
阿格丽娜也是个可怜人。
三年前,她的父亲因为欠债,被巴蒂亚图斯派人活活打死。母亲悲痛过度,没多久也死了。她被卖做奴隶,辗转了好几个主人,最后逃了出来,流落街头。
两个被巴蒂亚图斯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就这样相遇了。
阿格丽娜比卢卡大五岁,像个姐姐一样照顾着他。
后来,阿格丽娜成了他的女人。
卢卡十五岁那年,参了军。
他想学本事,想报仇。
阿格丽娜没有拦他。
“去吧。”她说,“我等你。”
卢卡走了。
他在军队里待了十六年,熬满罗马法定要求的服兵役年限。
从一个新兵,熬成了百夫长。
他杀过人,流过血,立过功。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夜晚。
父亲的血,母亲的血,还有巴蒂亚图斯的笑。
十年里,阿格丽娜给他写过信。
信里说,她在等。等卢卡回来,带她去报仇。
信里从来没有说自己的苦,从来没有说她有多想他。
但卢卡知道。
五年前,卢卡退役了。
他回到卡普亚,找到阿格丽娜。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女人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上长满了老茧。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到他时,笑得像个孩子。
“你回来了。”
卢卡抱住她,哭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阿格丽娜。
“我要去巴蒂亚图斯的学校当教官。”他说,“我当过百夫长,他一定会要我。”
阿格丽娜点头。
“我也去。”她说,“我去当女仆。”
卢卡愣住了。
“不行。太危险了。”
阿格丽娜笑了。
“卢卡,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她看着他。
“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起报仇。”
卢卡成功了。
他凭借百夫长的身份和过硬的身手,顺利进入了巴蒂亚图斯的学校,当上了副教官。
阿格丽娜也成功了。
她通过层层筛选,成了女主人的贴身女仆。
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但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交流。
只有偶尔的眼神,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那是他们唯一的慰藉。
五年。
他们等了五年。
五年里,他们想尽了办法,却始终找不到杀巴蒂亚图斯的机会。那个老狐狸太谨慎了,身边永远跟着守卫,房间夜里有人守着,从不单独出门。
他们急了,想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悄悄联络巴蒂亚图斯的竞争对手梅特罗比乌斯,准备借助对方的力量来报仇。
在饮用水里投毒,就是梅特罗比乌斯让他们干的。
“那药粉是从埃及来的,掺进水里,喝了会中毒。”卢卡说,“我们不用毒死他,只要让他的角斗士死,他的学校就完了。”
阿格丽娜虽然觉得不应该伤及无辜,但心里家破人亡的刻骨仇恨,让他们都不顾一切了,于是就照做了。
她按照梅特罗比乌斯的要求把药粉埋在山坡上,让雨水冲进蓄水池。
为了为了避嫌,卢卡自己也少量喝了些,让别人看到他也拉肚子了。所以一直没人注意到卢卡的问题。
但她没想到,那个东方人会发现。
她没想到,那个东方人会找到那块布。
那天,阿格丽娜被带到房间里审讯时,卢卡就站在门外。
他听到那些问题。
听到她的回答。
听到她开始慌乱。
听到陈汉说:“你在说谎。”
卢卡的心揪成一团。
他想冲进去。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
后来,当大家都进房间进行对质,他亲眼看到自己亲爱的女人被酷刑逼供,被钳子一根一根地夹断手。
当时,阿格丽娜的惨叫,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但他必须站着。
必须看着。
必须面无表情。
他的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但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旁边的人都在看着,都在听着,都在等着。
他也一样。
只能一样。
等阿格丽娜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酷刑,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卢卡。
她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很长。
长得让旁边的人都有些奇怪——她在看什么?
但没有人多想。
一个快死的人,看谁都可能是最后一眼。
只有卢卡知道。
她在看他。
只有他。
那一眼里,有不舍。
十年的等待,五年的潜伏,无数个不能说话的日日夜夜。
她爱他。
从第一次看到他躺在街头,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哭的时候,她就爱上了他。
那一眼里,有抱歉。
说好的,一起活着,一起报仇。
但她要先走了。
那一眼里,还有嘱托。
活着。
报仇。
替我活下去。
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卢卡听得清清楚楚:
“别动。”
“别过来。”
“别让他们知道。”
卢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手没有发抖。
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眼里的那些话。
然后,她的目光收回去。
落在巴尔卡身上。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
指着他,说出了那句话。
“是他让我送的消息……他给我银币……每次都给……”
当时卢卡愣住了。
巴尔卡?
她为什么要指认巴尔卡?
然后他明白了。
她在保护他。
她用最后的机会,把仇恨引向另一个人,让他有机会活下去。
而巴尔卡,经常跟在巴蒂亚图斯身边,让他们一直无从下手,阻碍了他们复仇。阿格丽娜抱怨了很多次,这次指证巴尔卡是同伙,不仅保护了自己的爱人,也算是除掉巴蒂亚图斯身边的得力干将,一箭双雕。
卢卡的手握紧,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想冲出来,告诉所有人,是他做的,和阿格丽娜没关系。
但他不能。
他答应了阿格丽娜。
要活着。
要报仇。
然后他亲眼目睹了巴尔卡的怒吼。
听到剑出鞘的声音。
看到亲密的爱人被杀死在自己眼前。
血从她身上涌出来,在地上流成一片。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只有平静。
只有不舍。
还有一句话,用眼神说出来:
“活着。”
“报仇。”
后来的日子,卢卡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继续当他的副教官,继续训练角斗士,继续在巴蒂亚图斯面前卑躬屈膝。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阿格丽娜曾经住过的那个方向。
一看就是一夜。
可现在,卢卡被绑在木桩上。
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