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甘尼克斯走进了斯巴达克斯的帐篷。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三个凯尔特百夫长,都是跟了他两年多的老兵,脸上刻着刀疤,眼睛里烧着火。他们不像是来谈话的,更像是来最后通牒的。
斯巴达克斯坐在行军床上,断剑横在膝盖上。他没有擦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风化的岩石。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胡茬又长又密,看起来老了十岁。
甘尼克斯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帐篷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斯巴达克斯知道甘尼斯克想要什么,于是抬起头。“你们决定要离开?”
“是的,我们要自己走。”
“往哪儿走?”
甘尼克斯沉默了很久。“往北走。回高卢,回凯尔特,回日耳曼。回家。”
斯巴达克斯的手握紧了剑柄。“往北走是死路。庞培在那里。”
“我不信庞培在那里。”
“莉迪亚的信——”
“我不信那个女人的信!”甘尼克斯的声音突然炸开,像一记闷雷。他身后的百夫长们也躁动起来,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攥拳头。“她是个罗马人!罗马人什么时候帮过奴隶?也许这是克拉苏的计谋,骗我们往东走,往他的陷阱里跳!”
“你闭嘴!”斯巴达克斯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短剑指向甘尼克斯的喉咙。“陈汉用命担保的女人,你凭什么污蔑她?”
甘尼克斯没有退。剑尖抵在他的喉结上,刺破了皮,一滴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他看着斯巴达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凭我死掉的几万个兄弟。”
帐篷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
斯巴达克斯的手在发抖,剑尖在甘尼克斯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没有刺下去。
陈汉站在帐篷外面,听到这句话,心猛地一沉。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甘尼克斯,你听我说——”
“我不听!”甘尼克斯转过身,瞪着陈汉。“你总是有办法,总是有主意。从角斗士学校开始,你就一直在出主意。火药、钢剑、闪光粉、石灰罐、指南针——你他妈什么都能造出来。可结果呢?我们死了多少人?克雷斯死了,卡斯图斯死了,他们两万三千个兄弟死了!我们更多的兄弟也死了。你的那些东西,救了多少人?”
陈汉的脸白了。他想反驳,但他张不开嘴。因为甘尼克斯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斯巴达克斯放下了剑。“够了。”
“不够!”甘尼克斯的眼睛红了。
“斯巴达克斯,我跟了你两年。从卡普亚到维苏威,从维苏威到图里伊,从图里伊到阿尔卑斯,从阿尔卑斯又回到这里。你说往东,我就往东;你说往西,我就往西;你说渡海,我就渡海。我死了那么多兄弟,我答应过他们带他们回家,我一个都没有带回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我的兄弟们想回家了。他们不想去什么希腊,不想再渡海,不想再死在异乡的土地上。他们想回高卢,想回日耳曼,想回凯尔特,想回到他们出生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拦他们?”
斯巴达克斯的拳头握紧了。“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回家吗?你以为我不难过吗?克雷斯是我的兄弟,卡斯图斯是我的兄弟,那些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兄弟!”
“那你为什么还要往东走?去希腊?渡海?上次渡海我们死了多少人,你忘了吗?”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再试一次?!”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斯巴达克斯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震得帐篷都在抖。“往北走是死路,往南走是大海,往西走是克拉苏的壕沟,往东走——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希腊有粮食,有奴隶,而且现在罗马人防御薄弱。只要我们到了希腊,就能重整旗鼓,就能杀回来!”
“那是你的希望,不是我的。”甘尼克斯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的希望在北边。在我的家乡。在我的族人身上。”
两个人对视着,帐篷里的空气像要炸开。
陈汉站在中间,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不是战术问题,不是战略问题,是信仰问题。两个人都没有错,但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他必须做最后一次努力。
“甘尼克斯。”陈汉的声音很轻。“我给你讲个故事。”
甘尼克斯看着他。
“在中国,很久以前,有一个将军,叫石达开。他带着他的军队打了十几年的仗,从南方打到北方,从北方打到西方,走了几万里路。后来他的军队被打散了,他带着几千人逃到了一条大河边。河上没有桥,没有船,后面是追兵。他被困住了。”
甘尼克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可以选择过河,也可以选择不过河。但他选了一条路——他投降了。敌人答应不杀他的士兵。但等他投降之后,敌人把所有的士兵都杀了。一个不留。”
“他自己呢?”
“被杀了。凌迟处死——就是一刀一刀割肉,割到死。”
甘尼克斯的脸白了。
陈汉看着他的眼睛。“石达开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打了。累到愿意相信敌人的承诺。甘尼克斯,你不是石达开。但你走的那条路,和他走的那条路,是一样的。北边有阿尔卑斯山,有雷蒂人,有庞培的军队。你觉得,你能走得过去吗?”
甘尼克斯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了咬牙。
“走不过去,也要走。因为那是回家的路。”
陈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拦不住了。
斯巴达克斯放下剑,站起来。他走到甘尼克斯面前,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步。甘尼克斯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的肩膀塌着,像矮了一截。
“你想走,就走吧。”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我不拦你。”
甘尼克斯愣了一下。“你——你不拦我?”
“不拦。”
“你不恨我?”
斯巴达克斯摇头。“不恨。我只是难过。”
甘尼克斯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斯巴达克斯。两个角斗士,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紧紧抱在一起。
一个色雷斯人,一个高卢人,在异乡的土地上,在罗马人的刀锋下,用尽全力拥抱对方。
“兄弟,保重。”斯巴达克斯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甘尼克斯哭着说:“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在一个训练场上打架。”
斯巴达克斯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趁天还没亮,趁罗马人还没来。”
甘尼克斯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斯巴达克斯的脸,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斯巴达克斯站在原地,看着甘尼克斯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陈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走得出去吗?”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沉默了很久。“也许吧。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坐回行军床上,拿起短剑,继续擦。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但剑刃上的缺口不会因为他的发抖而消失。就像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悲伤而复活。
那天夜里,甘尼克斯召集了所有凯尔特、高卢人和日耳曼的百夫长。
“我们要走了。”他说。“往北走。回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收拾武器,默默地走向自己的队伍。
一万两千人,都是最精锐的。他们牵着瘦得皮包骨的骡子和驴子,背着残缺不全的武器,穿着破烂不堪的盔甲。但他们还站着。他们没有倒下。
陈汉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队伍。艾力冈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上没有表情。
“你不跟他们走?”陈汉问。
艾力冈摇头。“我是日耳曼人,但上次跟着克雷斯离开,让我知道,其实我的家不在那里。我的家,在斯巴达克斯和你身边。”
陈汉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一个人活着。”
纳西尔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那只送信的鸽子。“总参谋长,我也不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汉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甘尼克斯骑在一匹瘦骡子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腿伤还没好,每颠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下来。他转身,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睡觉的士兵,看了一眼那些升起的炊烟,看了一眼斯巴达克斯的帐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到。
“走!”他喊道。
队伍开始移动。一万两千人,排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队列,向北走去。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斯巴达克斯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陈汉旁边。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手里握着那把断剑,指节发白。
“他会死吗?”斯巴达克斯又问了一遍。
陈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想着石达开,想着大渡河,想着那些被凌迟处死的士兵。他不知道甘尼克斯能不能走到高卢。他只知道,甘尼克斯选择了自己的路。
“希望不会。”陈汉说。“希望他能走出去。”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了营地。
陈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甘尼克斯的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北方的天空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对于甘尼克斯来说,最艰难的路,才刚刚开始。
身后,营地里传来斯巴达克斯的声音:“所有人集合!往东走!去布林迪西!去希腊!”
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陈汉闭上眼睛。往东走。去布林迪西。去希腊。他知道,那是另一条死路。但他还是要走。因为那是斯巴达克斯选择的路。
他转身,走回了营地。
笔记本在怀里硌着他的胸口。他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公元前71年,一月二十三日。莉迪亚情报:庞培封锁阿尔卑斯山,克拉苏对两个军团执行十一抽杀律,杀八百多人。改道东进布林迪西。甘尼克斯反对,率一万两千人北撤。艾力冈、纳西尔留下。剩余不到三万人。钢剑不足一百五十柄。粮食全无。但还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他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地走向斯巴达克斯的帐篷。
身后,甘尼克斯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