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尼克斯的队伍往北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路过了一个巨大的罗马贵族庄园。庄园里只有几个老弱奴隶和看门的老人,罗马贵族早就跑了。此刻士兵们饿得眼冒金星,有人已经开始啃树皮了。
“抢。”甘尼克斯的副手斯杜斯说。“不抢,我们走不到高卢。”
甘尼克斯立刻点头同意。
士兵们冲进庄园,从地窖里翻出了大量的小麦、大麦、咸肉、干酪,还有几桶酸酒。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有人抓起生麦子就往嘴里塞,有人撕开咸肉袋子直接啃,有人抱着酒桶猛灌。
“够了!”甘尼克斯吼道。“留一些路上吃!”
但没有人听他的。他们已经饿得太久了。从布鲁提亚突围到现在,每个人每天只吃二两掺了树皮的麦粥,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现在看到这么多粮食,他们控制不住自己。
斯杜斯好不容易才把士兵们从粮车上拉开。清点之后,抢到的粮食够一万两千人吃半天。
接着部队一路开启抢粮模式,终于抢到的粮食够大家吃两天了。
“两天。”听了汇报的甘尼克斯皱起了眉头。“不够。”
“基本够了。”斯杜斯说。“两天之内,我们穿过山谷,翻过前面的山,就是平原。到了平原,我们就能找到更多粮食。”
甘尼克斯没有说话。他心里不踏实,但他说不出哪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士兵们在篝火旁边烤咸肉、喝酸酒,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抱在一起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他们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斯巴达克斯错了!”一个高卢百夫长喝得满脸通红,举起酒杯。“往东走是死路,往北走才是活路!我们走对了!”
“对!走对了!”其他人跟着起哄。
甘尼克斯坐在篝火旁边,没有说话。
他手里握着陈汉送给他的指南针——那块磁石和缝衣针,用一个小木盒装着,里面盛着水。针尖颤颤巍巍地指向北方,从来没有错过。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火焰在眼前跳动,将士兵们畅饮、歌唱的扭曲影子投在帐篷和树干上,像一群狂欢的鬼魅。笑声、粗野的歌声、器皿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不安的喧嚣。
这本该是士气的证明,却让甘尼克斯脊背发凉。胜利和饱食来得太轻易了。他见过罗马人撤退,他们会烧掉带不走的一切,往水井里投毒,而不是留下一个装满粮食的完整仓库。
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方的气息——除了草木和篝火的味道,似乎还有一丝极其淡薄、但绝不属于荒野的气味:皮革、金属和许多人聚集后特有的体味,被风稀释后又送来。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沉入黑暗的山影轮廓,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却像一张巨兽的嘴。陈汉总说,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顺利”之中。
太安静了。
克拉苏不是会放弃的人。那个恢复了十一抽杀律、杀了自己八百多个士兵的魔鬼,怎么可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走?
“派斥候。”第二天一早,甘尼克斯对斯杜斯说。“往前面探,至少探出三十里。”
斯杜斯点头,派出了十来个骑兵。斥侯们策马向前,消失在晨雾里。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斥候回来了。
“前面没有罗马人。”斥候说。“山谷很安静,只有一条路穿过。两边是山坡,但坡上全是树林,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甘尼克斯皱起了眉头。树林,山坡,狭窄的通道。他在心里画出了一张地图。
“换一条路。”他说。“绕开那个山谷。”
斯杜斯摇头。“绕不开。那是通往北方的唯一通道,两边都是悬崖。如果要绕,要多走五天。我们的粮食只够两天了。”
甘尼克斯沉默了。两天。两天之后,一万两千人就要饿肚子。
他不能停下来,更不能绕路。而且士兵们现在士气高涨,如果绕路,他们会觉得甘尼克斯胆小怕事,会动摇军心。
“走山谷。”他说。“所有人提高警惕,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保持距离。一旦有情况,骑兵立刻冲锋,步兵跟上支援。”
队伍开始行军。士兵们还在唱歌,还在笑。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加尔加诺山与萨姆尼乌姆交界处的那条山谷,名叫“狼喉”。
当地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橡树和松树,密得阳光都透不下来。山谷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最宽处不过二十步,最窄处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河床全是鹅卵石,马蹄踩上去打滑,走不快。
甘尼克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但他走进山谷的那一刻,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停下。”他举起手。
队伍停了下来。甘尼克斯环顾四周——山坡上的树林太密了,密得不正常。这个季节,橡树和松树不应该有这么密的枝叶。除非……除非有人故意把砍下来的树枝插在树上,用来遮挡视线。
他的心跳加速了。
“斯杜斯!”他喊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往回撤!”
但来不及了。
山谷的入口处,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罗马骑兵。不是几十个,是几千个。他们从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谷口,瞬间封锁了退路。
与此同时,山谷前方的出口处,也出现了罗马骑兵。前后夹击,进退无路。
甘尼克斯的脸白了。
“中计了。”斯杜斯的声音在发抖。
山坡上的树林突然“活”了过来。那些“树”动了起来——不是树,是人。成千上万个罗马重装步兵从树林里站起来,手里握着长矛和投枪,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谷里的起义军。他们的盔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片片鱼鳞。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罗马将领出现在山坡上。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斗篷,胸前挂着金质勋章。
“我是穆米乌斯,克拉苏将军的副将。”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甘尼克斯,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甘尼克斯没有回答。他拔出长剑,举过头顶。
“凯尔特的兄弟们!高卢的兄弟们!日耳曼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像雷鸣一样在山谷里炸开。“今天,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但死,也要死得像个人!冲出去,就能回家!冲不出去,就去见祖先!”
“冲!冲!冲!”一万两千人齐声怒吼。
但他们不知道,穆米乌斯在这里等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两天。
罗马士兵在山坡上挖好了掩体,堆好了石块,磨好了长矛。他们知道起义军会从这里经过,知道起义军会放松警惕,知道起义军会唱着歌走进这个死亡陷阱。
克拉苏算准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