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快船在港口里搜索了一整夜。火把照亮了每一块礁石,每一条裂缝,每一处阴影。弩弓每隔一刻钟就发射一轮,巨大的箭矢砸在水面上,震得人耳朵发疼。
陈汉和幸存者们躲在港口南侧的一处礁石洞里,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洞口很小,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里面很宽敞,能藏下二十个人。
海水涨潮的时候,洞口会被淹没,只有退潮时才会露出来——这是陈汉在白天用望远镜观察时发现的,他本来打算用它作为撤退的备用路线,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罗马士兵从礁石洞外面走过,火把的光从洞口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了里面的人。陈汉屏住呼吸,手按在防身匕首上,准备随时搏命。但罗马士兵没有发现洞口——它太小了,被海藻和藤壶遮住了大半。
整整一夜,陈汉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弩炮的轰鸣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他带来的一百个人,有多少还活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安静了下来。海面上飘着碎木、尸体、还有几个还在挣扎的落水者。
罗马人的快船撤回了港口深处,码头上开始清理战场。
陈汉从礁石洞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左肩的伤口泡了一夜的海水,肿得像个馒头。
“走。”他说。
二十个人趁着晨雾,沿着海岸线往南走。
走了不到两里路,遇到了斯巴达克斯派来接应的斥候。斥候看到陈汉的样子,眼眶红了。
“总参谋长——你们还活着——”
陈汉没有说话。他跟着斥候,一步一步地走回营地。
斯巴达克斯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陈汉一步一步走回来。
陈汉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左肩的伤口在渗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一条断腿。他的身后跟着不到二十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陈汉扶进帐篷,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陈汉接过水,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半。他没有喝,把杯子放在地上,低着头。
“死了多少人?”斯巴达克斯问。
“去了百人,回来了不到二十。”陈汉的声音沙哑。“船没夺到,烟雾弹全用完了。”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陈汉的肩膀上。“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陈汉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忘了风向。我是化学博士,不是水手。我算到了哨兵,算到了铁链网,算到了巡逻舰的换岗时间。但我忘了——船需要风才能出海,而风是有方向的。东南风,正好从港口外往内吹。我辛辛苦苦夺下的船,被风推着往港湾深处走,像一片树叶一样无助。”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从来没有在海边生活过。我不知道风向会决定一切。我——我犯了一个内陆人不会犯的错误。”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卢库卢斯算到了。”陈汉的声音在发抖。“他算到了我们会来偷船,到了风向对我们不利。他故意留出破绽,让我们钻进来,然后一网打尽。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我们的船在港湾里打转,一定在笑。”
斯巴达克斯的拳头握紧了。“你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陈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甘尼克斯死了,一万两千个兄弟死了。现在,我带去的一百个人,八十多个死在了海里。他们相信我,跟着我游进冰冷的黑夜,然后死在了那里。他们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是母亲的,还是情人的,还是我的?”
他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东方的天空。天快亮了,云层很厚,太阳还没有出来。
“你说过,在东方,有一个将军叫石达开。”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他投降了,然后被杀了。但你不是石达开。你还没有投降。”
陈汉抬起头。
“你犯了错,但你还活着。”斯巴达克斯转过身,看着他。“活着,就还有机会。”
远处,港口的灯塔上又亮起了烽火。
这一次,不是一盏,是三盏。红色、黄色、蓝色的火光交替闪烁,像在传递什么密码。
“他应该是在给克拉苏和庞培发信号。”陈汉站起来,看着那些烽火。“也许他在告诉他们——奴隶军的渡海计划已经破产,可以收网了。”
斯巴达克斯转身,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烟尘——不是风暴,是军队。庞培的军团,正在从北方疾驰而来。
“走。”斯巴达克斯说。
陈汉看着他。“去哪儿?”
“往南走。回阿普利亚。去找克拉苏。”
“找克拉苏?我们只有不到两万八千人,但真正能打的只有八千。他有三万六千多人。”
“打不过也要打。”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甘尼克斯死了,一万两千个兄弟死了。现在,你带去的一百个人,八十多个死在了海里。他们的死,不能白费。”
陈汉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用笔写下一行字:
“公元前71年,二月。布林迪西夺舰失败。卢库卢斯设三道封锁线:沉船、铁链网、巡逻舰队。风向不利,烟雾弹用尽。阵亡八十余人,归来不足二十。总兵力两万八千,能战者八千。钢剑不足五十柄。克拉苏在南,庞培在北,卢库卢斯在东。三面合围。无路可走。但还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因为连续受挫,陈汉改变历史的想法被打消了不少。
甚至,他觉未来几天也许是他在古罗马最后的日子了,所以开始不断记录真实的历史进程。
不能改变历史,那就把真实的历史写给后人看。
百人小队近乎全灭,陈汉陷入崩溃自责!庞培大军压境,三面合围死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