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迪西的烽火熄灭后的第三天,起义军向南撤退。
说是撤退,其实更像是溃逃。两万八千人——不,从布林迪西到阿普利亚的路上,又有人倒下了。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饿死的、累死的。
女人抱着孩子走在队伍后面,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人拄着树枝,走三步歇一步,歇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陈汉走在中军,骡子早就杀了充饥,他拄着一根木棍,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脓。
他没有药了,又一直在赶路,根本没办法对伤口进行医治。
伤口的疼痛,让他对这次古罗马的穿越之旅感到绝望。
他再也没有之前要用超越2000年的知识改变历史进程的豪情了。
“总参谋长,还有多远?”纳西尔的声音响起,异常沙哑,嘴唇干裂出血。
“不知道。”陈汉没有抬头。“走到哪儿算哪儿。”
希拉河在阿普利亚南部的平原上蜿蜒,河水很浅,最深处不过膝盖。
河两岸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荆棘。
北岸有一道缓坡,坡上散落着几棵歪脖子松树。
南岸是一片沼泽,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萍,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克拉苏选择了这里。
他的六个整编军团——他把原来的八个军团重新整编为超额的六大军团,共有近四万名罗马士兵,已经在北岸扎下了大营。营帐整齐排列,壕沟深宽各两米,木栅栏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哨塔每隔百步一座,塔上驻守着弓箭手。营地里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士兵们在吃晚饭,烤面包的香味随风飘过河来。
陈汉站在南岸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对面的罗马军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更因为绝望。
“四万人。”他放下望远镜。“他们的四万,比我们的两万多,战力强十倍。”
斯巴达克斯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断剑插在腰间,剑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希望的火,是绝望的火。
“粮食呢?”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转头,看向艾萨克。犹太商人站在后面,手里抱着账本,账本被血和泥水浸得皱皱巴巴,字迹模糊不清。
艾萨克翻开最后一页,声音干涩:“虽然沿途抢了一些,但即便按照最低配给,也最多只够三天。每人每天一把麦子,掺三倍野菜,熬成粥。三天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马呢?”
“没有马了。最后一匹也在两天前杀了。”
“武器呢?”
陈汉接过话。“钢剑不足四十柄。其他的,都是木杆矛、石斧、草绳编的盾牌。能打仗的,不到八千人。剩下的两万,是女人、孩子、老人、伤员。”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
陈汉看着他。“最多撑三天。”
斯巴达克斯抬起头,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罗马军营。克拉苏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十几个披着深红色斗篷的将领。他们也在看这边,看这片黑暗的、死寂的、绝望的营地。
“最后三天。”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打到最后一个,争取多杀罗马人。”
那天夜里,营地死寂。
不是安静的寂,是死亡的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没有人笑。篝火半死不活地燃着,火光映在一张张枯黄的脸上,像蜡像馆里的假人。
士兵们坐在篝火旁边,磨剑。
不是钢剑,是那些普通的铁剑、木杆矛、石斧。他们把石头在磨刀石上蹭来蹭去,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蛇在爬行。
有人磨着磨着就停下了,看着手中的剑发呆。剑刃上全是缺口,磨不平了。就像他们的人生,也磨不平了。
有人写信。
一个高卢老兵,四十多岁,满脸刀疤,手里拿着一张纸——其实是树皮,用木炭在上面写字。他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又擦。旁边的年轻士兵问他:“你在写什么?”
“给我女人的信。”老兵的声音沙哑。“告诉她,我回不去了。让她改嫁。”
“她看得懂吗?你告诉过我她不识字。”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把树皮扔进火里。“那就不写了。”
树皮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老兵看着那些灰烬,眼泪流了下来。
有人抱着家人哭泣。
一个女人——从卡普亚就跟他们一路走来的,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已经三天没有哭过了。不是不哭,是没有力气哭。女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哼着哼着,声音就变成了哭声。
“不哭。”她对孩子说。“不哭。妈妈在。”
孩子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也许不会再醒来。
陈汉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笔记本快写满了。从穿越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记录在古罗马的故事,很多一场战斗、很多次死亡、很多个名字,他都记了下来。巴尔卡、瓦罗、克雷斯、卡斯图斯、甘尼克斯、斯杜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现在,笔记本只剩最后一页空着了。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写字了。
“莉迪亚:”
他写下这个名字,停了一下。铅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了。不要等我。替我把更多的玫瑰种到罗马去。替我把玫瑰连锁妓院开下去。替我活着。”
他停了很久。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在角斗士学校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你的信,你的鸽子,你的那些用红墨水画的玫瑰,是我在黑夜里唯一的光。”
铅笔尖在纸上颤抖。
“对不起,我不能回去找你了。对不起,我答应过你的事,没有做到。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但我不后悔。不后悔穿越到这个时代,不后悔遇到斯巴达克斯,不后悔认识你。如果还有来生,我还会来。还希望遇见你。”
“陈汉。”
他把纸撕下折好,塞进铜管,拧紧盖子。
纳西尔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灰白色的鸽子。鸽子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环,那是莉迪亚的标记。
“总参谋长,这是最后一只鸽子了。”纳西尔的声音很轻。“其他鸽子,都死了。”
陈汉接过鸽子,摸着它的头。鸽子咕咕叫,啄他的手。
“飞吧。”他把铜管绑在鸽腿上。“飞回她身边。”
他走到帐篷外面,把鸽子抛向天空。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向北方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繁星之间。
陈汉站在那里,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会收到吗?”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会被罗马人的弓箭射下来,也许会被老鹰叼走,也许会迷路。但至少,我写了。至少,她知道了。”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玛尔西娅也给我写了信。”斯巴达克斯突然说。
陈汉转头看他。
“不是信。是几句话。她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陈汉的心揪了一下。霸王别姬。英雄末路,美人殉情。他想起了项羽,想起了虞姬。两千年前的东方,两千年后的西方,同样的悲剧,同样的绝望。
“你不会死的。”陈汉说。
斯巴达克斯笑了。“你不信。”
“不信。”
“我也不信。”斯巴达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他转身,走回了帐篷。
陈汉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罗马军营。灯火通明,号角声声。克拉苏在等。等他们饿死,等他们投降,等他们自己崩溃。
但他不知道,斯巴达克斯不会投降。
陈汉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已经没有空白页了,他翻到笔记本的背面,在空白处写下:
“公元前71年,三月。希拉河畔。克拉苏在北岸,四万人。我们不到三万人,能战者八千。粮食三天。钢剑四十柄。今夜,我给莉迪亚写了最后一封信。明天,我们去打仗。不是去送死。是去活着。活着的,替死了的,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陈汉的胃在抽搐,但他没有回头。他走回帐篷,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他们还要打仗。
明天,也许就是最后一天。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