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以撒果然來了。
他站在玫瑰妓院後門的巷子里,縮著肩膀,眼神閃躲,像一只隨時準備逃竄的野貓。手里攥著昨天陳漢給他的那幾枚銀幣,銀幣被他握得發燙,但他一個子兒都沒花。
“我……我沒地方去。”以撒低著頭,聲音沙啞。“您說給我活干。”
陳漢看了他一眼,讓納西爾帶他去洗漱換衣服。半刻鐘後,以撒穿著干淨的短袍出來,頭發濕漉漉的,露出一張清秀卻消瘦的臉。他的眼楮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那是饑餓太久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多大了?”陳漢問。
“十六……也許十七。我不知道。我爹媽死了以後,沒人記得我多大。”
“你會什麼?”
以撒想了想。“我會跑。跑得很快。還會爬樹。還會……偷。”
“誠實。”陳漢從懷里掏出幾枚銅幣,放在桌上。“這是你第一天的工錢。以後你的工作是跑腿——送信、送貨、帶路。听懂了嗎?”
以撒看著那些銅幣,眼眶突然紅了。他使勁點頭,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去吧,找艾薩克報到。”
以撒抓起銅幣,跑了出去。艾力岡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總參謀長,您真要用他?”
“人在絕境里,你給他一根繩子,他會當成梯子。”陳漢站起來。“走吧,去找絲綢。”
雅典的市場在衛城北側,沿著狹窄的石板路蜿蜒而下。
這里是地中海東部的貿易中心——埃及的亞麻、腓尼基的玻璃、波斯的地毯、阿拉伯的香料,應有盡有。
但陳漢要找的,是來自東方的絲綢。
他花了一整個上午,問了十幾個攤位,看到的都是印度產的粗絲和腓尼基人仿織的次品。質地粗糙,顏色暗淡,根本不能入他的眼。
“沒有了?”陳漢問最後一個攤主。
“有是有,但您買不起。”攤主是個留著大胡子的敘利亞人,上下打量著他。“城東有個波斯商人,叫巴達維,他手上有真正的大漢絲綢。不過那家伙只做大買賣,您這樣的小商販,連他的門都進不去。”
“帶我去。”
敘利亞人笑了。“憑什麼?”
陳漢從錢袋里摸出一枚金幣,放在他的櫃台上。敘利亞人的笑容凝固了,一把抓起金幣,咬了一口,然後堆起滿臉皺紋的笑容︰“這邊請。請跟我來。”
巴達維的商鋪在城東一棟兩層石樓里,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奴隸,腰間別著短劍。敘利亞人在門口嘀咕了幾句,一個奴隸轉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點了點頭。
陳漢讓艾力岡等人在外面等著,自己跟著奴隸走了進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大廳里堆滿了貨物——檀香木、象牙、寶石、肉桂。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香料混合的氣味,有些刺鼻。一個穿著紫色長袍的矮胖男人正翹著腿坐在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串寶石項鏈。
“巴達維先生。”敘利亞人畢恭畢敬地彎腰。“這位客人想看看您的大漢絲綢。”
巴達維抬起眼皮看了陳漢一眼,又低下去了。“大漢絲綢不放在店里。你要看,先讓我看看你的錢。”
這很直接,但也很公平。陳漢讓艾薩克掏出一大袋金幣,打開給巴達維看。巴達維頓時眼楮就猛地瞪大了。
“你是什麼人?”巴達維坐直了身子。
“一個賣絲綢的人。”陳漢把憑證收回來。“我要最好的大漢絲綢。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巴達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向內室。“跟我來。”
地下室里,一排樟木箱子靠牆碼放。巴達維打開其中一個,綢緞的光澤在油燈下流淌出來——象牙白、淡青色、朱紅色,手感細膩如嬰兒的皮膚。陳漢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是真貨。
陳漢從小在被譽為“絲綢之府”的杭州長大,就住在靠近杭州中國絲綢城的鳳起路上,平時有事沒事會去絲綢城看看,算是對絲綢很有眼力見的。
“這些,怎麼賣?”
巴達維報了一個數。那個數字即便是對見慣金銀的陳漢來說,也高得離譜。
“太貴了。”
“全地中海只有我這里有大漢絲綢。”巴達維眯起眼楮。“您嫌貴,可以買印度貨。”
陳漢想了想,沒有再還價。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羊皮袋,扔給巴達維。巴達維打開,里面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那是起義軍從羅馬貴族莊園里搶掠的寶物中最值錢的一顆。
“這夠買你半倉庫的貨。”
巴達維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他做了一輩子生意,見過無數寶石,但這麼大、這麼純淨的紅寶石,還是第一次見。他把寶石舉到油燈下,紅光映在他臉上,像血一樣。
“成交。”巴達維的聲音有些發抖。“您……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有。”陳漢說。“我以後會經常要貨。你每次按時送到羅馬,價格可以比這次高一成,但必須保密。”
巴達維連聲答應。他當然不會拒絕——一個出手如此闊綽的客戶,他這輩子可能只遇到這一次。
回到客棧,陳漢打開那些樟木箱子,把絲綢一匹匹攤開。老馬爾庫斯、艾薩克、艾力岡、納西爾圍在旁邊,看得目不轉楮。
“這才是真正的絲綢。”老馬爾庫斯用那缺了兩根手指的手輕輕撫摸,“比我以前能見到的漂亮十倍。”
“還不夠。”陳漢說。
他讓納西爾去采買一些東西——明礬、草木灰、某些礦石。納西爾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辦了。
第二天,當陳漢在院子里架起幾個大陶罐,用木柴燒火時,所有人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總參謀長,您要做什麼?”艾薩克問。
“染色。”
他把白色絲綢泡進溶液里,控制火候,加入研磨成粉末的礦石和植物提取液。第一次,顏色太淺。第二次,顏色不均勻,一塊深一塊淺。第三次,他調整了酸堿度,用明礬做固色劑——
陶罐被撤掉火,冷卻。陳漢用木棍挑起絲綢。
紫色。
不是羅馬人常見的暗紫色,而是一種鮮艷的、帶著光澤的皇家紫。這種顏色在羅馬只有皇帝和元老才能穿,但即便是他們的紫袍,也沒有這麼純正。
“老天爺……”老馬爾庫斯的聲音在發抖。
陳漢又染了一匹。這一次是翠綠色——比春天的新葉還要鮮亮,在陽光下像寶石一樣閃爍。
“這兩種顏色,羅馬沒有。”陳漢把絲綢晾在繩子上。“一個貴族夫人,願意花多少錢買一件獨一無二的衣服?”
艾薩克的眼楮亮了。“她會花一年的收入。”
“所以,我們的絲綢不按匹賣。”陳漢說。“按寸賣。”
夜里,納西爾偷偷問艾力岡︰“總參謀長是怎麼學會這些的?他以前在東方就是染布的?”
艾力岡搖了搖頭。“他不說的事,不要問。我們只需要知道,跟著他,不會錯。”
窗外的月光灑在那些紫色和翠綠色的絲綢上,像夢境一樣不真實。
陳漢獨自坐在屋頂,看著雅典的夜色。他的懷里,還揣著迪莉婭那封信︰“克雷斯的家人還被關在羅馬的勞圖米埃監獄。”
“明天出發。”他對趕來的艾薩克說。“船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一周之後就可以抵達羅馬。”
陳漢點了點頭,望向西面。那里是羅馬,有他的女人,有兄弟的家人,有一個他必須進入的角斗場——不是沙石的角斗場,而是財富和權力的角斗場。
“迪莉婭,等我。”
風吹過,絲綢在月光下輕輕飄動。
一場關于財富、權力、生存、復仇的終極角斗,即將拉開序幕。新的傳奇,即將血色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