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缓缓驶入奥斯提亚港时,天色已近正午。
陈汉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罗马的外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码头上桅杆如林,来自埃及的亚麻船、来自西班牙的矿石船、来自非洲的野兽船——各式各样的船只挤满了港湾。
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货箱往来穿梭,商贩的叫卖声、船夫的号子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这是公元前70年的罗马共和国。一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国,也是他曾经发誓要改变的地方。
“艾萨克。”陈汉没有回头。
“在。”犹太人艾萨克走到他身边。
“上岸之后,所有人改口。不要再叫我‘总参谋长’了,那是过去的事。从今天起,叫我‘陈老板’。我们是一支正经的东方商队,来罗马做丝绸生意。”
“明白。”艾力冈转身,对其他人重复了一遍。纳西尔、乌尔坎、卢修斯、科洛、老马尔库斯纷纷点头。
老船主狄奥尼索斯将船稳稳地靠上码头,放下跳板。
陈汉第一个踏上岸,脚下是粗粝的石板,鼻腔里灌满了海盐、鱼腥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一个东方人,身后跟着七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还抬着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很难不引人注意。
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迎面走来。他穿着镶红边的白色托加,腰间挂着铜质印章盒,手里拿着蜡板,身后跟着两个持短剑的卫兵。
看那趾高气扬的架势,应该是港口的高级港务官。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船上装的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汉不慌不忙地迎上去,回答道:“尊贵的官员,我是一位丝绸商人,从东方的大汉国来。船上装的是正宗的大汉丝绸。”
“丝绸?”港务官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陈汉。他的目光在陈汉那身粗布短袍上停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
“大汉?没听说过。丝绸倒是好东西。打开箱子,我要检查。”
陈汉示意纳西尔打开一口箱子。箱盖掀开的瞬间,一缕翠绿色的光芒在阳光下炸开——那是一匹染过特殊植物染料的丝绸,色泽鲜亮如初春的新叶,在罗马还从未出现过。
港务官的眼睛直了。他伸手想摸,被陈汉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大人,按照规定,丝绸进口需要缴纳多少税?”
“货值的百分之十。”港务官回过神来,板起面孔。“但你这些丝绸来路不明,需要特别审查。先把货物扣下,你跟我去办手续。”
这是公然的敲诈,陈汉心里一清二楚。
他没有争辩,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羊皮袋,双手递过去。
“大人辛苦了。这是我从东方带来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通关文书的费用,我们可以另外谈。”
港务官接过羊皮袋,捏了捏,脸色微微一变。他打开袋口,里面是一小把红宝石碎片——是陈汉从起义军宝藏中取出的大红宝石上切割下来的边角料,虽不是整颗,但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你……”港务官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商人。”陈汉微笑着,又补了一句,“我在雅典做生意时,曾经和罗马的元老们有过一些往来。如果您需要推荐信,我可以……”
这是陈汉的心理战术,他相信迪莉娅通过高端的玫瑰妓院,一定认识不少罗马的当权人物。
“不必了。”港务官迅速将羊皮袋塞进怀里,挥了挥手。他拿起蜡板,用尖笔在上面快速刻下几行字,然后递给陈汉。
蜡板上刻着“货物合法,准予放行”的字样,下面盖着港务局的铜印。有了这块蜡板,后面的关卡就畅通无阻了。
“多谢大人。”陈汉接过蜡板,回头对艾力冈点了点头。牛车开始缓缓移动,驶向码头的出口。
“等一下。”港务官突然叫住他。
陈汉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那些丝绸……紫色那种,多少钱一匹?”港务官搓了搓手指。
“紫色是皇室专用色,工艺最复杂,价格也最高。不过,如果大人想买,我可以给个折扣。”
陈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今晚,我会派人送一匹到您的府上,算是交个朋友。”
港务官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我叫提图斯·尤尼乌斯,住在码头北边第三栋白房子里。晚上我等你的人。”
牛车驶出了码头区,拐上奥斯蒂亚大道。陈汉坐在第一辆牛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那里,一个穿着灰色短斗篷的瘦削身影正站在一根石柱后面,远远地盯着他们。
“纳西尔。”陈汉低声说。
“看到了。”纳西尔点了点头。“从我们下船就跟着了。”
“看清楚脸了吗?”
“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东方人面孔,叙利亚那一带的。”
陈汉没有回头。他用只有纳西尔能听到的声音说:“让鸽子准备。到了罗马安顿下来之后,给迪莉娅发信,告诉她我们到了,顺便问一下这个跟踪者的情况。”
纳西尔轻轻“嗯”了一声。
牛车沿着奥斯蒂亚大道向北行进。左侧是大片的农田和葡萄园,右侧是台伯河,河面上偶尔有渔船划过。
远处的罗马城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城墙、神庙、公共浴场的轮廓清晰可见。
陈汉望着那座城市,心中默默地说:斯巴达克斯,我到罗马了,你的仇,我肯定会报的。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个灰色短斗篷的身影一直跟在牛车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直到牛车进入罗马城的埃奎林门,那个身影才消失在人群中。
他叫阿舒尔。一个在斯巴达克斯起义军中见过陈汉的叙利亚人。
他认出了那个“神秘的东方人”,而他手中正缺钱还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