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開業一個月後，貸款業務也慢慢有了起色。
一個做葡萄酒生意的商人貸了三千金幣，用他在那不勒斯的葡萄園做抵押。
一個貴族為了翻修別墅，貸了五千金幣，用他城里的宅院做抵押。
還有一個做陶器的工匠，貸了五百金幣，用他的作坊和窯爐做抵押。
每一筆貸款，陳漢都親自過目。他要求艾薩克在放款前做三件事︰查清借款人的底細——有沒有欠債、有沒有官司、有沒有不良記錄；評估抵押物的價值——不能高估，也不能低估；確認還款來源——借款人用什麼賺錢，將來拿什麼還。
這套流程在艾薩克看來繁瑣得要命，但陳漢堅持。
“銀行不是當鋪。只看抵押品不看人，那是高利貸。我們要看的是還款能力。一個有穩定收入的窮人，比一個沒有穩定收入的富人更可靠。”
艾薩克把這些話記在本子上，作為玫瑰銀行的經營準則。
這一天，銀行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個退伍老兵，名叫科爾涅利烏斯，大家都叫他老科爾涅。他六十多歲，曾在甦拉的軍團里當過百夫長，打了二十年的仗，攢下了一筆錢，想在羅馬城開一家小旅館。
他走進銀行時，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攥著一只破舊的皮袋。
“陳老板，我想貸三百金幣。”老兵的聲音沙啞，但目光堅定。“我在阿皮亞大道旁邊有塊地，是我用服役期間攢下的戰利品買的。我想在上面蓋一間旅店，讓路過的人歇腳。”
艾薩克翻了翻賬本，低聲對陳漢說︰“他沒有抵押。”
陳漢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老兵的眼楮——那雙眼楮里有歲月磨不掉的倔強，有在戰場上見過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坦然。
“老科爾涅，你打仗的時候，甦拉將軍給你們分過土地嗎？”
老兵搖了搖頭。“分過，但那塊地太偏了，全是石頭，種不出莊稼。我賣了，換了阿皮亞大道旁邊那塊地。雖說不值錢，但我自己蓋了間小木屋，住了十年。現在想把它擴成旅店，方便過往的商旅。”
“你有別的收入嗎？”
“我每個月給一個貴族看守別墅，包吃住，另外給幾個銀幣。”
陳漢點了點頭。在羅馬共和國時期，沒有什麼國家統一發放的退伍金。老兵退役後的生活，全靠將軍戰前的承諾——打贏了分地、分戰利品；打輸了，什麼都沒有。像科爾涅利烏斯這樣能活下來、還能攢下一塊地的人，已經算幸運的了。
“你的那塊地，值多少錢？”
“大概……兩百金幣。”
“不夠。三百金幣的貸款，需要價值六百金幣的抵押。”
老兵的臉色暗了下去。他攥緊了皮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他轉身要走，被陳漢叫住了。
“等一下。你有別的擔保人嗎？”
老兵愣了一下。“什麼叫擔保人？”
“就是如果有人願意替你做保，承諾如果你還不上錢，他來還。你有這樣的朋友嗎？”
老兵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他獨身一人，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打了二十年仗，認識的人都死了，或者散了。
陳漢沉默了幾秒。“你的貸款，我批了。”
老兵愣住了。“可是你說抵押不夠……”
“我看重的是你的還款能力。”陳漢從艾薩克手里接過申請書，簽了字。“你每個月有固定的看守收入，這比抵押品更有說服力。而且，你打了二十年的仗，為羅馬流過血，為羅馬負過傷。這樣的人，不應該在老了之後無處安身。”
老兵的眼眶紅了。他站直身體，像在軍隊里向上級報告那樣，挺起胸膛，右手握拳貼在胸口。
“陳老板，我老科爾涅發誓，每一分錢都會按時還。如果還不上，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旅館開好，將來快遞員路過時，給他們一碗熱湯喝。”
老兵用力點頭，轉身走了。走出門口的時候，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楮。
三天後，老科爾涅扛著一只陶罐回來了。罐子里裝著他自己釀的葡萄酒，味道算不上好，但誠意十足。
“陳老板，酒不好，您別嫌棄。等我旅館開起來，請您來喝酒，烤全羊！”
陳漢讓納西爾收下酒罐，又從櫃台後面拿出一袋金幣，遞給老兵。
“這是你的貸款。三百金幣，數一下。”
老兵接過錢袋，手微微發抖。他把袋子貼在胸口，像抱著一件珍寶。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去吧。好好蓋旅館。”
老兵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擦眼楮，因為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夜里，陳漢在院子里喝茶。迪莉婭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一份賬目。月光灑在無花果樹上，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晃動。
“親愛的，銀行的存款還在漲。照這個速度，到年底，我們明面上賺到的錢就會比克拉甦還多。這還不包括我們隱藏的藏寶財物。”
“很好，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懷疑我們錢的來源和實力了。”
迪莉婭合上賬本，看著陳漢。“那麼多現金，怎麼用？貸款暫時貸不了那麼多，剩下的放進銀行金庫里生銹？”
“現金多不是目的。現金要流動起來，才能賺錢。”陳漢放下杯子，目光穿過無花果樹的枝葉，落在天上的星星上。“放在金庫里，只是一堆金屬。”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幫羅馬國庫賺錢。”
“幫國庫賺錢？”迪莉婭愣了一下，“國庫是元老院的，他們不會讓我們踫吧？克拉甦也不會同意。”
“不是踫國庫，是幫國庫借錢。”陳漢站起來，走到無花果樹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羅馬連年打仗，國庫早就空了。元老院想加稅，老百姓不同意。想借錢，沒人願意借。克拉甦倒是願意借，但他要的利息高得離譜，還要元老院拿稅收做抵押。元老院被他卡著脖子，早就恨得牙癢癢。”
他轉過身，看著迪莉婭的眼楮。“如果我們能讓有錢人把錢借給國庫，利息比克拉甦的低，手續比克拉甦的簡單，還款期限比克拉甦的寬松——元老院會選誰？”
迪莉婭的眼楮漸漸亮了起來。“他們會選我們。”
“對。而且一旦羅馬欠了我們的錢，克拉甦再想動我們，就得先問問元老院答不答應。他敢動東方玫瑰，就是動羅馬的公債。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元老院那幫人就能把他撕了。”
迪莉婭沉默了很久。“你這個想法……太瘋狂了。”
“不瘋狂。這叫國債。”陳漢笑了笑。“凱撒會喜歡的。龐培也會喜歡。因為他們都缺錢。凱撒缺錢打仗，龐培缺錢建神廟，元老院缺錢發軍餉。所有人都缺錢，只有我們有錢。這就是我們的籌碼。”
“那克拉甦呢？”
“克拉甦？”陳漢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揚。“他會恨死我。但他阻止不了。因為這次幫他對手的，不是陳漢，是羅馬人民。”
迪莉婭看著陳漢的側臉，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這個男人，從卡普亞一路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卻從未失足。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跟著他，不會錯。
夜風吹過，無花果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羅馬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只有卡庇托利諾山上的神廟還亮著火炬。陳漢站在那里，像一個站在山頂上的人，俯視著腳下的城市。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阿爾卑斯山上饑寒交迫的逃亡者了。他是東方玫瑰的主人，是凱撒和龐培都想拉攏的盟友，是克拉甦最不想看到的敵人。而這一切，只是開始。
就像一盤棋局，陳漢已經想好了後面的很多步。
下一步，陳漢會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