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战区的捷报传来时,陈汉正在船舱里喝一碗已经凉透的鱼汤。
纳西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信鸽。鸽子的翅膀湿漉漉的,腿上绑着铜管,蜡封完好。
陈汉放下碗,接过鸽子,拧开铜管。纸条上是马尔库斯·庞波尼乌斯的笔迹:“西班牙沿岸全清。海盗残部东逃。请求下一步指示。”
马尔库斯·庞波尼乌斯,罗马资深将领,在庞培的十三战区体系中负责第一战区——西班牙东海岸到高卢南部的广大海域。
此人并非出身显赫的贵族世家,而是凭借多年的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实干派。他与庞培相识多年,在之前的西班牙远征中就有过合作,深得庞培信任。
庞波尼乌斯的特点不是勇猛,而是稳——他从不冒进,从不贪功,布置下去的防线滴水不漏,海盗在他负责的海域几乎找不到任何缝隙。
陈汉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暗暗点头。
庞波尼乌斯是个靠谱的人,把第一战区交给他,陈汉放心。
他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追。”然后把纸条塞回铜管,递给纳西尔。
纳西尔熟练地封好蜡,绑回鸽子腿上,推开舷窗。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但陈汉的眉头没有舒展,他担忧的是利古里亚。
他知道,西班牙和利古里亚是两回事。西班牙的海盗据点大、目标明显,罗马舰队一到,他们要么投降要么逃跑。但利古里亚不一样。
利古里亚海盗不是海军,是山民。
他们的家在岸上的山村里,船只是他们下海抢劫的工具。打不过就跑,跑回山里,罗马舰队拿他们没办法。
几百年了,从罗马还是个小镇的时候,利古里亚人就在那条海岸上劫掠。罗马强大起来后,派过好几次舰队去清剿,每次都无功而返。不是罗马人打不过他们,是根本追不上他们。
果然,当天下午,与利古里亚相关的第二战区的信鸽到了。
负责第二战区的是卢基乌斯·阿弗拉尼乌斯。
阿弗拉尼乌斯的出身比庞波尼乌斯更低。他生在皮切努姆——意大利半岛东海岸中部的一个偏僻山区,那里的土地贫瘠,人烟稀少,罗马的贵族们甚至不屑于在地图上标注这个地方。他从小兵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没有任何政治靠山。
他唯一的资本,就是跟对了人。
庞培也是皮切努姆人。
那个山区的居民以忠诚和朴实着称,一旦认准了一个主人,就会跟一辈子。
阿弗拉尼乌斯就是这样的皮切努姆人——他追随庞培多年,从西班牙的战场到东方的征战,从未动摇过。
在平定塞多留乌斯的西班牙战争中,阿弗拉尼乌斯曾独自指挥庞培军团的左翼,在苏克罗河战役中立下大功。
他没有庞波尼乌斯的稳重,也没有其他副将的显赫家世,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比不上的优点——他听话。
庞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陈汉让他封港,他绝不追击。
但此刻,阿弗拉尼乌斯的纸条上写满了焦虑。字迹潦草,像是在颠簸的甲板上匆忙写就的:
“陈老板,利古里亚人太滑了。他们的船小,速度快,熟悉每一处暗礁和港湾。我们的船追了三天,连一艘都没追上。昨天,他们把我们引进了暗礁区,两艘战船搁浅。要不是退潮快,船就保不住了。兄弟们士气很低,有人在说‘这是用乌龟追兔子’。我已经下令停止了追击——”
纸条在这里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块,墨迹模糊。陈汉凑近看了看,是海水。海战激烈时溅上来的海水。
“——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请指示。”
陈汉放下纸条,闭上眼睛。
他见过利古里亚海盗。不是在战场上,是在迪莉娅的情报网里。
出征前,迪莉娅给他看过一份厚厚的档案,里面记录了地中海各个海盗族群的历史、组织、活动规律和弱点。
关于利古里亚海盗的那一页,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利古里亚人是意大利西北海岸的原住民,世代以捕鱼、劫掠和贩卖奴隶为生。
他们的船是用当地松木造的,船身轻,吃水浅,能在暗礁密布的海域自由穿行。
罗马的三列桨战舰吃水深,稍有不慎就会搁浅。这就好比让重装步兵去追一群在山路上乱窜的猴子——猴子爬上了树,步兵只能在树下干瞪眼。
几百年来,无数罗马将军在利古里亚人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他们试图用蛮力征服这片土地,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利古里亚人不跟你正面打,他们跑。你追,他们跑得更快。你不追了,他们回来继续劫掠。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这是智慧的问题。
陈汉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海图上,利古里亚海岸线弯弯曲曲,布满了港湾、岬角和暗礁。
陈汉用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划过,一个一个地数那些港湾。他数到了十七个。
十七个可以停船的港湾,分散在几百公里的海岸线上。
罗马的第二战区只有不到四十艘船,不可能同时封锁所有港湾。
但他不需要封锁所有港湾。
他重新看了一遍迪莉娅的情报。情报里有一句话,他用炭笔做了标记:“利古里亚海盗的船小,载不了多少粮食和淡水。他们每隔三五天必须靠岸补给。”
陈汉的目光停在“补给”两个字上。
他想起在另一个时空,他读过一本关于海权的书。书里说,海战的本质不是船与船的对抗,而是补给线与补给线的对抗。一支舰队再强大,断了补给就是一堆浮在水面上的木头。
利古里亚海盗的船小,补给周期短——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不是速度。不是地形。不是熟悉暗礁。是粮食。
他们跑得快,但他们的船上装不了多少粮食。三五天不吃东西,跑得再快也没用。
罗马的船虽然追不上他们,但可以守住他们的粮仓。他们的粮仓在哪里?在岸上。在那些港湾里的渔村、码头、仓库。
封住那些港湾,海盗的船队就成了无根之木。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玫瑰纸,开始写信。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阿弗拉尼乌斯将军,不追。封港。”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他要写得足够具体,足够清楚,让阿弗拉尼乌斯这个老实人一看就懂。
“利古里亚人的船小,载粮有限。他们每隔三五天必须靠岸补给。把他们的港口封死,他们自己会饿出来。不必同时封锁所有港口。先封最大的三个——萨沃纳、阿尔本加、圣雷莫。这三个港口控制着利古里亚海岸七成以上的补给。封住它们,海盗的船队就成了无根之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不要让船靠近港口。海盗在岸边有了望哨。把船停在港外十里处,但要派小船靠近盯着。看到海盗船出港,不要追,用大船把他们堵回去。他们出不来,也进不去,就补不了给。补不了给,就会饿。饿了,就会拼命。拼了命,就会犯错。”
他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阿弗拉尼乌斯将军,罗马人追了利古里亚海盗几百年,没追上过。今天,我们不追了。我们等。让他们来送死。”
他把信折好,塞进铜管,封好蜡,交给纳西尔。
“传给阿弗拉尼乌斯。加急。”
纳西尔接过铜管,犹豫了一下。“陈老板,阿弗拉尼乌斯将军是个急脾气。之前他追了三天没追上,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您让他‘不追’,他会不会——”
“他会。”陈汉打断他。“但他会照做。因为他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而且,他是皮切努姆人。皮切努姆人一旦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他认准了庞培。庞培让他听我的,他就听我的。”
纳西尔不再问了。他转身把铜管绑在鸽子腿上,推开窗户。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西北方向。
陈汉站在窗前,望着那只鸽子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
利古里亚。那条海岸线,几百年来从未被征服。罗马人试过无数次,每次都无功而返。不是罗马人不够强,是他们用错了方法。他们总是试图用蛮力解决问题,而蛮力对付不了狡猾的狐狸。
但现在,狐狸遇到了猎人。
陈汉攥紧了拳头。
利古里亚只是开始。第勒尼安、伊利里亚、克里特——这些外围的海盗族群,一个都不会放过。等外围清了,剩下的就是奇里乞亚。
等奇里乞亚清了,剩下的就是克拉苏。
一个一个来。
他转身走回桌前,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战况。第一行字,他写的是:“西班牙战区全清。马尔库斯·庞波尼乌斯部追剿东逃残敌。”
第二行字,他写的是:“利古里亚战区转入封锁阶段。阿弗拉尼乌斯部奉命封港。”
第三行字,他写的是:“陈汉判断:利古里亚海盗将在五至七天内断粮,届时必将突围。届时以燃烧罐歼灭之。”
他的字迹工整,语气冷静。每一条记录都像是军事报告,而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但这就是他的方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字里行间,用最精确的语言记录最残酷的事实。
窗外,海浪拍打着船舷。远处,海平线上,一只信鸽正朝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命令。
也是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