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的旗舰缓缓驶入要塞外的海域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
暮色中，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燃烧的项链。海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咸腥的味道，还有一丝血腥气。
庞培望着远处那座黑色的要塞。
围城，他打过很多次。高卢的城池，西班牙的堡垒，东方的城邦。每一次，都是围到对方断粮断水，然后投降。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此时陈汉站在自己的船舱里，手里攥着艾力冈刚刚送来的信鸽。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马库斯已回要塞。西侧训练场，每日午后练剑。守卫三十人。我会等守卫松懈时动手。另阿斯帕西奥斯尚不知踪影。”
陈汉铺开一张新的玫瑰纸，拿起炭笔，回信：
“艾力冈，不急。围城初期，守卫森严。等。等粮食耗尽，等士兵饿得站不稳，等守卫撤走。那时候再动手。不要让人看出是暗杀。让马库斯‘死得其所’——死在战斗中，死在罗马人手里，死在‘意外’中。不要让人知道是你杀的。当然，尽可能确认阿斯帕西奥斯是否已经死亡。”
当天夜里，要塞内。
马库斯站在西侧训练场的中央，手里举着短剑，对着一个木桩练习劈砍。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白天战斗中留下的伤。
“将军，您该休息了。”副手站在一旁，声音疲惫。
“睡不着。”马库斯继续劈砍。一剑，两剑，三剑。每劈一剑，他的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第一剑，他想起中路和右翼的覆灭。四百艘船，加起来一万两千多人，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第二剑，他想起罗马海军的战舰、武器和战术，都突飞猛进，以至于自己这一边前翼、后翼完全没有发动，全军已经崩溃。
第三剑，他想起那个追了他二十里的罗马舰队。一百艘船，像猎犬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尾巴。还有那个站在船头的东方人。
他看不清那个东方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在一根可以望到很远的铜管的另一端，看着他。
“将军，罗马人围城了。”副手低声说。“北、西、南三面封死了。东面留了通道。但那是陷阱。海上肯定有罗马人的舰队在等着。”
马库斯放下短剑，走到城墙边，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罗马舰队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铺满了海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有多少艘？”他问。
“至少五百艘。可能更多。”
马库斯闭上眼睛。五百艘。他的船队也还有近五百艘。但自己这边刚刚大败，士气低迷。再硬碰硬对着干，没有赢的可能。
但他不能投降。因为他知道，罗马人不会放过他。他是逃兵，是背叛了罗马的人。被俘，就是死刑。
“传令。所有士兵上城墙。所有船队进港。封死城门，谁也不许出去。谁敢提投降，杀。”
围城的第五天，要塞内开始缺水。
陈汉在围城前就已经派人切断了要塞的水源。山顶的泉眼被罗马密探挖坏，还投了毒。石槽被砸断，陶管被挖出。要塞里的水井水位开始下降，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一杯水。
围城的第十天，要塞内开始缺粮。
陈汉在围城前就封锁了所有海上补给线。埃及的运粮船被拦截，叙利亚的补给船被击沉。
要塞里的粮仓虽然备满了粮食，但现在海盗还有一万两千多名，更要命的是要塞里还有三万多名海盗家属、奴隶、工匠。
这么多人，每天粮食只有吃掉的，没有补充的，自然就不够了。
围城的第十五天，要塞内开始出现逃兵。
不是从城门跑——城门被封死了。是从城墙上的排水口钻出来，浑身泥泞，像老鼠一样。
他们跑出来就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喊着“饶命”。
罗马士兵把他们押到庞培面前，他们哭着说：“没水了……井也干了……城里在杀人……抢水的人被杀了好几十个……”
庞培问他们：“现在城里谁做主？”
他们说：“是马库斯。是他坚决要求死守的，还亲手杀了几个想逃跑的护卫。”
听到这个消息，陈汉预计艾力冈暗杀马库斯的机会已经来了。
当天午后，西侧训练场。
马库斯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举着短剑。他的对面是一个木桩，木桩上绑着破布，是他的练习靶。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已经发黄，两天没换了。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没有干净的水洗伤口。伤口开始化脓，隐隐作痛。
他的副手站在一旁，脸上有两个黑眼圈。他已经五天没睡好了。
“将军，今天还练？”
“练。”马库斯举起短剑，劈向木桩。一剑，两剑，三剑。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饿。粮食配给已经减半，每个人每天只能吃一顿饭。他的体力在下降。
他不知道的是，在西侧训练场的围墙外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那双眼睛属于艾力冈。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天。
他在等。等守卫离开。等马库斯落单。
但守卫没有离开，剩下的二十七个守卫，虽然饿得面黄肌瘦，但依然站在训练场四周，手握着短剑。他们跟随马库斯多年，一直对首领忠心耿耿。
艾力冈咬着牙。他不能等。再不杀，马库斯的伤口好了，体力恢复了，更难杀。
他和乌尔坎悄悄地从阴影里爬出来，贴着墙根，朝着训练场的另一侧移动。那里有一扇小门，是训练场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往城墙。
他们摸到后门边，乌尔坎留下来殿后，艾力冈则推开门，闪了进去。
马库斯正在专注地劈砍木桩，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艾力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刃上涂着从燃烧罐里提取的浓缩燃烧剂——不是用来烧，是用来制造“意外”。只要刺进去，伤口会像被火烧过一样，别人查不出是匕首还是火焰。
艾力冈一步一步靠近。十步，五步，三步。
马库斯突然转身。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到的是一个巨人，满脸涂着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
不是刺心脏，是刺肺部。陈汉说过，刺肺部，人会窒息，喊不出声。
马库斯张大了嘴，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守卫们听到了声响，转过身来。但他们看到的，是马库斯倒在地上，胸口冒出鲜血。艾力冈已经不见了。他从后门闪了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将军！将军！”守卫们冲过来，扶起马库斯。马库斯的嘴里涌出血沫，他的眼睛瞪着天空，瞳孔开始涣散。
“是谁？是谁干的？”副手吼道。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马库斯的伤口周围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守卫们以为是被燃烧罐的碎片击中了——刚才训练场外面确实有一艘罗马战舰在巡逻，投石器试射了一枚燃烧罐，落到了附近。
“是罗马人的燃烧罐！”一个守卫喊道。“碎片击中了将军！”
没有人怀疑。
马库斯死了。死在“意外”中。死在罗马人的燃烧罐“碎片”下。
艾力冈蹲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守卫们把马库斯的尸体抬走。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管，塞进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马库斯，毙。意外。燃烧罐碎片。”
然后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只灰白色的鸽子从城墙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铜管绑在鸽子腿上，松开手。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罗马舰队的方向。
陈汉收到纸条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狄奥尼修斯，死了。哈米尔卡，死了。马库斯，死了。阿斯帕西奥斯，失踪。塞拉蒂斯，还活着。五个海盗头目，死了三个，失踪一个，还有一个。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科拉塞西乌姆要塞。暮色中，要塞的城墙上火把通明。
马库斯的死，肯定让城内坚守的信心受到沉重打击。
陈汉知道，要塞很快就可以被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