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死后的第三天,要塞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恐惧,是绝望。士兵们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罗马舰队的灯火,像望着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那些灯火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从北到西,从西到南,三面合围,不留一丝缝隙。
东面是空的,但没有人敢从东面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陷阱。
海面上一定有罗马战舰在等着,出去就是死。
塞拉蒂斯站在要塞最高处的城堡里,俯瞰着整座城市。
他的脚下是拥挤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纵横交错的巷子。
三天前,这些街道上还有人在争吵、在打架、在抢水。
现在,安静了。不是和平,是死寂。
人们已经没有力气争吵了。他们蹲在墙角,缩在屋檐下,像一群等死的野兽。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地形他烂熟于心——北面的悬崖,南面的缓坡,西面的城墙,东面的港口。每一处防御工事,每一座塔楼,每一段城墙,他都亲手检查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停在几个位置——粮仓、水井、武器库、港口。
粮仓已经快空了。围城二十天,粮食基本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七天。
水井的水位也在下降,每天只能打出不到两百桶水。要塞里有一万两千名士兵,加上三万多家属、奴隶、工匠,每天需要至少五千桶水。
缺口在扩大,死亡在逼近。
“将军,士兵们快撑不住了。”副手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有人在说投降。有人在说突围。有人在说——杀了我们这些当官的,拿人头去换罗马人的粮食。”
塞拉蒂斯沉默了片刻。他是色雷斯人,斯巴达克斯的同乡。五年前,他坐在雷吉姆海岸的石头房子里,磨了一夜的剑,对那个东方人说:“我不想害你们。”他放走了海盗的船,留下自己做俘虏。那一次,他选择了情义。但这一次,他选择的是责任。
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要塞里。他的兄弟们都在要塞里。他这辈子攒下的财宝,也都在要塞里。他不能投降。投降,罗马人不会放过他——他是海盗头子,是罗马元老院悬赏名单上的人。投降,就是死。不投降,也许还能等到转机。
“传令。所有士兵,每人每天粮食减半。所有家属、奴隶、工匠,每人每天粮食减到四分之一。水,优先给士兵。家属、奴隶、工匠,自己去井边排队。谁抢,杀。”
副手的脸色白了。“将军,这样会激起民愤——”
“民愤比饿死强。”塞拉蒂斯打断他。“饿死了,什么都没有。活着,也许还有机会。”
与此同时,罗马旗舰上。
陈汉站在海图前,审视着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地形图。他的身后站着庞培和几个副将,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下一步计划。
“围城二十天了。”陈汉开口了。“要塞里的粮食和水都到了供应的极限。士兵的体力在下降,士气在崩溃。现在,该攻了。”
庞培皱了皱眉。“强攻?城墙高二十步,塔楼十座,守军一万两千人。强攻会死很多人。”
“不强攻。”陈汉指着海图上的西侧城墙。“打这里。西侧城墙是整座要塞最薄弱的地方。不是墙薄,是地基浅。城墙建在碎石层上,下面没有岩基。如果我们能挖地道到城墙底下,烧掉支撑木桩,城墙就会塌。”
一个副将皱眉。“挖地道?西侧城墙外面是开阔地,罗马士兵一出现,城墙上的海盗就会射箭。挖地道的人还没靠近城墙就被射死了。”
陈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结构——不是攻城塔,是移动盾墙。用厚木板拼接而成,外面蒙上浸湿的生牛皮,可以挡住箭矢和石块。盾墙下面有轮子,可以推着前进。盾墙里面可以藏人,挖地道的人躲在盾墙后面,安全。
“这叫‘攻城盾’。”陈汉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正面宽二十步,高十步,用三层木板夹湿牛皮。箭射不透,石头砸不垮。盾墙后面挖地道,从三百步外开始挖,一直挖到城墙脚下。城墙下面有木桩,挖空木桩下面的土,木桩就会下沉。然后点燃烧掉木桩,城墙就会塌。”
庞培盯着图纸看了很久。“需要多少人?”
“三百人挖地道。五百人推盾墙。一千人待命,城墙塌了之后冲锋。另外,在城墙外面堆土坡,不用太高,比城墙低五步就行。土坡上架投石器,近距离轰击城墙上的守军,压制他们的火力。”
“需要多久?”
“七天。”
庞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七天。我让梅特鲁斯从第三战区调两千士兵来。他的士兵是陆军,擅长挖土、推盾墙、冲锋。”
消息传进要塞,是在陈汉与庞培定下攻城之计的 第四天。
塞拉蒂斯站在西侧城墙上,望着远处罗马营地里的动静。他看到罗马士兵在搬运木头,在搭建巨大的木架,在挖掘土坡。他看到了那个移动盾墙——巨大的木质结构,像一堵移动的墙,正在缓缓向西侧城墙靠近。
“将军,罗马人在挖地道!”副手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塞拉蒂斯咬着牙。“传令。西侧城墙内侧,挖反地道。罗马人从外面挖,我们从里面挖。在地下截住他们。另外,准备沥青和硫磺。等罗马人的地道挖到城墙下面,把沥青和硫磺倒进去,点火。烧死他们。”
第五天,地道挖到了城墙脚下。
罗马人的攻城盾已经推进到了离城墙不到一百步的地方。盾墙后面,三百个士兵正在用铁锹和镐头疯狂地挖土。
地道已经从三百步外挖到了城墙脚下,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走,高度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地道两侧用木桩支撑,防止坍塌。
塞拉蒂斯的反地道也挖到了同一位置。两边的铲子声在地下相互可闻。
“将军,罗马人就在对面!”副手喊道。
“点火。”塞拉蒂斯下令。“把沥青和硫磺倒进去,点火!”
海盗们把一桶桶沥青和一袋袋硫磺倒进反地道,然后点燃了火把。火焰沿着地道窜过去,烧向罗马人的地道。
浓烟从地道的石头缝隙里冒出来,到了罗马人的地道里,士兵们被浓烟呛得直咳嗽。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被烟熏倒。
但陈汉早有准备。
他在每个士兵的腰间挂了一个简易的防烟面罩——用多层麻布缝制,浸泡过醋和水的混合液。醋能中和烟中的碱性物质,水能降温。士兵们把面罩捂在口鼻上,继续挖。
“不要退!”百夫长在黑暗中吼道。“陈老板早就算准了海盗会这么做,烟熏不死人!继续挖!”
陈汉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西侧城墙的方向。
在了解了最新的地道内情况后,他微微一笑。
“海盗是在帮我们挖地道,让我们省了不少时间。纳西尔,传令让地道外的后备队随时待命,一旦两边地道挖通,即刻开始战斗。”
第六天,地道挖穿了。
罗马人的地道与海盗的地道在地下连通了。两边的士兵在黑暗中相遇,短兵相接。地道里空间狭窄,展不开阵型,只能靠匕首和短剑近身肉搏。罗马士兵戴着防烟面罩,海盗没有。浓烟灌进海盗的眼睛和喉咙,他们咳嗽、流泪、看不清方向。
罗马人占了上风。
一个百夫长带着十几个士兵冲过了反地道,摸到了城墙脚下的木桩。木桩是支撑城墙地基的,大腿粗,一根挨一根,密密麻麻。百夫长从怀里掏出浸过油的麻绳,缠在木桩上,然后点燃。
火焰沿着麻绳窜上去,舔上了木桩。木桩是松木的,干燥了上百年,一点就着。火舌从木桩底部向上蔓延,烧得噼啪作响。
“撤!”百夫长吼道。
罗马士兵沿着地道往回跑。身后,火焰越来越大,木桩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第七天,城墙塌了。
不是整面墙塌,是中间的一段塌了。大约三十步宽的城墙像被一只巨手从下面推了一把,轰然倒塌。碎石、尘土、砖块从高处坠落,砸死了城墙上的海盗,也砸塌了城墙内侧的几间房屋。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连几百步外的罗马旗舰都被灰雾笼罩了。
陈汉站在船头,看着那段倒塌的城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冲锋。”他说。
庞培拔出短剑。“全军出击!”
早就等待多时的五万名罗马士兵穿过烟尘,冲进了要塞。
他们从城墙的缺口涌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西侧城区。海盗们在缺口的废墟上拼死抵抗,但他们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近一个月的围城,粮食断绝,饮水难觅,很多人连剑都举不动了。
塞拉蒂斯站在城堡的最高处,看着下方城区的巷战。他的士兵在后退,在倒下,在投降。罗马人像洪水一样从缺口涌入,沿着街道推进,逐屋逐巷地清剿。
“将军,我们顶不住了!”副手满脸是血,从巷子里跑上来。“罗马人太多了!他们还有燃烧罐!巷子里到处都是火!”
塞拉蒂斯闭上眼睛。但他还有家人要保护,还有兄弟要照顾。他不能死在这里。
“传令。所有人,撤往港口。从东面突围。”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
副手愣住了。“东面?那里是罗马人的陷阱——”
“陷阱也比等死强。东面只有海,没有城墙。跳海,也许能游出去。留在城里,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