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塞西乌姆要塞被攻克的第三天,庞培在废墟上举行了受降仪式。
这是陈汉第一次公开站在罗马军团的阵列前面。
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要塞的残垣断壁染成了暗红色。
庞培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深红色的斗篷在海风中翻飞。他的身后是罗马军团的鹰旗,旗帜上绣着金色的字母——“SpqR”,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他的两侧站着副将们、百夫长们、随军祭司们。所有人都穿着铠甲,佩戴勋章,腰间的短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陈汉站在庞培的左手边。
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短袍,腰间系着金色腰带,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
没有铠甲,没有勋章,没有短剑。
他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眼角的细纹比出征前多了几道,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经历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光。
副将们看着他,目光复杂。有人敬佩,有人好奇,有人嫉妒。
梅特鲁斯冲他点了点头,阿弗拉尼乌斯冲他咧嘴笑了,阿提乌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阿奎利乌斯微微欠身。这些在各自战区独当一面的将军们,都曾收到过他的信鸽,都曾按照他的指令作战。他们中的不少人之前没见过他的脸,但他们都记得他的字迹——工整、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俘虏被押了上来。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整整两万多人!
海盗俘虏排成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队,从要塞的废墟一直延伸到港口。
他们光着脚,穿着破烂的衣服,有人还带着伤,有人还流着血,有人被两个人架着才能走路。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像一群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里面已经空了。
本来该走在最前面的海盗头目,不是五个,是零个。阿斯帕西奥斯,沉船失踪,大概率已经溺亡,只是尸体没有找到。狄奥尼修斯,船沉人亡,尸体沉海。哈米尔卡,仓库被焚,窒息而死。马库斯,被燃烧罐碎片击中,伤重不治。塞拉蒂斯,失踪。
五个海盗头目,都“不在”了。不在,就意味着没有人能认出陈汉。没有人会指着他说:“你是斯巴达克斯的总参谋长!”没有人会喊出那个五年前在雷吉姆海岸签过的名字。
陈汉站在讲台上,迎着晨风,第一次不用躲、不用藏、不用低着头走路。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用躲在船舱里,不用躲在望远镜后面,不用躲在信鸽的翅膀下。
庞培举起右手,示意全场安静。
两万多名俘虏跪在地上,低着头。罗马士兵站在他们身后,手持短剑,剑尖抵着俘虏的后颈。只要庞培的手挥下,两万颗人头就会落地。
“罗马的人民在挨饿时,是这些人劫了你们的粮船!”
庞培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废墟上空回荡。“罗马的商船在燃烧时,是这些人放的火!罗马的尊严被践踏时,是这些人的手沾满了血!按照罗马的法律,海盗被俘即处死!今天,我要——”
“将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庞培转过头,看着陈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汉。副将们、百夫长们、随军祭司们、罗马士兵们、海盗俘虏们——几万双眼睛同时盯着这个穿着蓝色短袍、胸口别着红玫瑰的东方人。
陈汉从庞培身边走出来,走到讲台的最前面。他面对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杀了两万俘虏,地中海就太平了吗?”
庞培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杀不光。”陈汉转过身,面对着庞培。“将军,你打下过西西里,击败过努米底亚,征服过西班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杀,解决不了问题。今天杀了这两万人,明天他们的子弟还会出海。后天他们的子弟的子弟还会出海。只要地中海还有海盗的根,海盗就永远不会绝迹。”
庞培沉默了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陈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玫瑰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连夜起草的“分地安置”方案。他把它递给庞培。
“分地安置。把这两万俘虏分散迁往内陆——乞里乞亚平原、叙利亚北部、希腊山区。分配土地和农具,令其务农。他们离了海,就做不回海盗。”
全场哗然。
一个副将站了出来。“分地?给海盗分地?那罗马的士兵怎么办?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退伍了连块地都没有!凭什么给海盗?”
陈汉转向他,不卑不亢。“将军,罗马的士兵当然也要分地。我已经向元老院提交了提案——用这次缴获的海盗土地和财宝,建立退伍老兵安置基金。每一个参加过这场战争的士兵,退伍后都能分到一块地。不是荒地,是熟地。不是偏远山区,是靠近城镇的好地。而那些我们罗马士兵不要的土地——就是这些俘虏将要耕种的土地。”
副将愣住了。
陈汉继续说:“俘虏种地,粮食卖给罗马,税收归国库。士兵分地,安居乐业,不会再闹事。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俘虏用自己的劳动换命,罗马用自己的土地换和平。双赢。”
另一个副将皱眉。“把海盗安置在乞里乞亚平原?那里是他们的老家!把他们放在老家,不等于放虎归山吗?”
“不是放在一起。”陈汉指着地图。“分散安置。乞里乞亚平原、叙利亚北部、希腊山区——三个地方,相隔千里。每处只安置几千人,每几百人一个村,村与村之间隔着罗马军团的驻地。他们没有船,没有武器,没有首领。他们种地,交税,过日子。几年之后,他们就是农民,不是海盗。”
庞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乞里乞亚到叙利亚,从叙利亚到希腊。他的眉头从紧锁变成了舒展,又从舒展变成了沉思。
“你不仅仅只是一个商人,你可以成为一个政治家。”庞培对陈汉竖起了大拇指。
陈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看着他们的妻子、孩子、老人。他看到一个小女孩缩在母亲的怀里,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罗马士兵的短剑。
他看到一个小男孩跪在地上,手被绳子勒得发紫,但没有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看到这些画面,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很轻,但很疼。
他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不是海盗,是走投无路的穷人。
他们的父辈是海盗,他们的兄弟是海盗,他们自己也是海盗。
他们没有选择。在地中海,在奇里乞亚,当海盗是唯一的活路。种地,地是贵族的;做工,工钱连面包都买不起;经商,连条像样的船都买不起。
所以他们当了海盗。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杀人,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活法。
“那您同意了?”陈汉望向庞培。
庞培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汉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会有的光——他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知道寒冷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让别人也尝这些滋味。
“好。”庞培收起地图。“就按你说的办。分地安置。两万多俘虏,分散到乞里乞亚平原、叙利亚北部、希腊山区。每户分地三十犹格,配农具、种子、口粮。前三年免税,三年后按罗马行省标准征税。谁跑,杀。谁再当海盗,杀。谁私藏武器,杀。”
副将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反对。因为他们算过账——俘虏种地,粮食卖给罗马军队,省了从埃及运粮的费用。俘虏交税,税收归国库,减轻了元老院的财政压力。
俘虏安居乐业,不会再闹事,减少了罗马的治安成本。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消息传遍营地。罗马士兵们欢呼雀跃——不是因为俘虏活了,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要分地了。海盗俘虏们跪在地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有人瘫倒。
他们以为自己会死,以为会被钉在十字架上,以为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们没有死。他们能活了。
他们能有一块地,一把锄头,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