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的马车被堵在埃斯奎利诺门外。
车停了。外面有叫骂声。金属碰撞声。噼噼啪啪，像棍子砸木板。
纳西尔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老板，前面打起来了。两拨人，正在街口对砍。”
陈汉掀开车帘。
街口堵死了。几十个人挤在路面上。有人挥短棍。有人甩铁链。有人蹲在墙角，把刀藏进袍子里。两边都穿灰袍，分不清谁是谁。地上已经倒了一个。抱着头蜷着。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拖到路边。
两侧店铺全关了门。门板插紧。缝隙塞布条。二楼窗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处有巡逻兵的口哨。正在靠近。但节奏不快。他们在等。等两拨人打完，再过来收场。
纳西尔蹲在车轮旁边，压低声音：“左边是克洛狄乌斯的人。右边是米洛的。两个护民官的私兵。在街上争地盘。争谁能贴告示。已经打了三天了。前天在卡佩纳门。昨天在广场喷泉。今天轮到这儿了。”
陈汉没说话。街口还在打。但密度在下降。有人后撤。对面巷子传来脚步声。往远处退。几具身体被拖进巷子深处。地面上留下暗色的拖痕。被后面跟上来的靴子踩乱了。
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巷口。街道上只剩散落的木棍。一段被踩碎的铁链。一根断成两截的短棍横在路中间，棍头沾着半干的泥浆。
巡逻兵的口哨更近了。陈汉看了一眼方向。拉了一下纳西尔的衣角。示意绕路。马车拐进侧巷。
回程路上又遇到两处被砸的摊位。一段被沙袋堵死的路口。沿着城墙根绕了大半个圈子。从南面折回帕拉蒂尼山。
法比娅在门廊下等着。
她手里捏着一刀玫瑰纸。看到陈汉下车，没问路上耽搁多久。直接递过来。
“你不在的这半个月，城里变得很乱。”
陈汉接过玫瑰纸。跨过门槛。站在门厅里看。
法比娅没有坐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那个嚣张跋扈的克洛狄乌斯当上保民官了。第一天上任，在广场宣布免费分发谷物。第二天就提了流放西塞罗的法案。广场上聚了三千多人。喊‘把西塞罗赶出去’。而他的老对头米洛带着他豢养的大量角斗士、乡村扈从和武装奴隶，当场就和克洛狄乌斯聚集的底层平民打起来了。从上午打到下午。广场上全是血。”
陈汉翻到第二页。
法比娅继续说：“选举那天，克洛狄乌斯的人占了广场南侧。米洛的角斗士封了元老院台阶。选票箱被打翻三次。支持米洛的选民被追着打。有人肋骨断了。支持克洛狄乌斯的人也没好过。有人被当街拖走。到现在没找到。整整一天，没人拿到法定票数。”
陈汉的指腹停在玫瑰纸边缘。上面有一行被炭笔圈出来的字：“城东粮仓外墙被烧过。没烧透。但烧了。米洛说不是他干的。克洛狄乌斯也说不是他干的。有人看到火把从巷子里丢出来。巷子两头都站了人。没人往巷子里进。粮价涨了三成。”
法比娅说：“巡逻队不管事了。不敢靠近克洛狄乌斯的据点。也不敢靠近米洛的地盘。有次巡逻队路过广场，被克洛狄乌斯的人扔了一筐烂菜叶。没人还手。带队百夫长侧着头走完了剩下的路。”
陈汉抬起头：“西塞罗呢？”
“三天没出门了。他害怕被克洛狄乌斯的人在街上认出来。宅邸门口五天前出现新痕迹。墙根有被泼洒过的东西。干了一层暗色水痕。边缘有浮渣。巡逻队从那天起不再从那扇门前经过。宁可多绕半条街。有人往门缝里塞了纸条。上面只画了一把匕首。”
陈汉把玫瑰纸折好放进怀里。走进书房。在桌边坐下。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暗。街角有人点亮一盏油灯。灯芯刚点着时发出一阵轻微的爆裂声。像一粒沙被高温崩开。然后火苗稳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法比娅说的那些话放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知道克洛狄乌斯。
普布利乌斯·克洛狄乌斯·普尔喀。罗马最老牌的贵族子弟。却活成了所有贵族最痛恨的样子。
三年前那场丑闻。男扮女装闯入波娜女神祭祀仪式。当场被识破。整个罗马贵族圈炸了。庭审上西塞罗出庭作证。当众揭穿了他。自此克洛狄乌斯把西塞罗刻进了仇恨名单最上面。
为了取得保民官资格。他过继到一个平民家族名下。亲手放弃了自己的贵族身份。一个天生的贵族。为了报仇。把自己降成了平民。只为了获得保民官的权力来对付元老院。
整个元老院都怕他。
因为他手里握着这座城市最锋利的东西——饥饿的人。
上任第一天就宣布免费分发谷物。国库的钱不够。他就挪用别的款项。平民们感激他。称他“人民的克洛狄乌斯”。他们不知道那些免费面包背后是谁在填窟窿。他们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们吃的。
克洛狄乌斯的人遍布全城。流民。乞丐。释放奴。底层工匠。全是他的人。他给了他们面包。他们就替他去街上站岗。去砸店。去贴告示。去打人。他不需要军队。只需要一把短棍和一群没有粮吃的人。
陈汉翻开玫瑰纸，又看了一遍。
那个米洛也不是善茬。安尼乌斯·米洛，骑士阶层出身，专门站在克洛狄乌斯对面。豢养的私兵人数不输克洛狄乌斯。他恨克洛狄乌斯。恨他的免费面包。恨他的底层暴力。恨他在广场上煽动人群。克洛狄乌斯是平民派的刀。米洛就是元老院保守派的拳头。”
此时法比娅走进书房，提醒道：“我认为，米洛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力量，在一个阶段，可以作为同盟军。”
陈汉见妻子遇事不慌，而且有了自己的见地，颇为欣喜。问道：“他想得到什么？”
“他想当执政官。他替元老院打克洛狄乌斯。元老院承诺给他选票支持。他渴望执政官的位置。元老院渴望一个能压住街头的打手。两拨人都在等。克洛狄乌斯在等西塞罗滚出罗马。米洛在等克洛狄乌斯被踩进土里。他们不在乎把整座城拖进火坑。”
陈汉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越来越厉害的妻子。“喀提林想烧掉这座城。克洛狄乌斯不想烧。他只是想让它乱。乱到他可以站在废墟上喊话。米洛也不想烧。他只是想借着救火爬到高处去。
最后，陈汉慢悠悠地说道：“所以，你说得对，他是可以被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