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陈汉的马车赶到城郊的时候，火已经熄了六个时辰。
玫瑰纸业的厂房烧成了一片灰黑色废墟。墙倒了三面。屋顶塌了。剩几根烧焦的横梁插在瓦砾堆里。
纸浆池里灌了石灰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两百万张玫瑰纸化为灰烬。纸灰被风卷起来，在废墟上方飘了半个上午。
工头站在废墟边缘。袖口烧焦了半截。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火从后墙烧起来的。先烧纸浆棚。纸浆烧得慢。棚顶塌了之后火窜上去了。有人从后墙丢点燃的油布。我们想救火。门口被十几个人堵住了。手持棍棒。不让进。”
陈汉蹲下来捡起一片烧焦的纸角。纸灰在指腹间碎裂成更小的碎片。他站起来，把残片放进衣袋里。
同一天。玫瑰快递三辆马车在城东被掀翻。货物散了一地。有人在货箱上用红漆画了一个符号——圆圈里插一把匕首，匕首上还滴着血。
玫瑰银行在港口的货栈被堵门。没有打砸。只是站了一排人。不让搬运工进出。玫瑰俱乐部后巷被人泼了粪。臭气三天没散。
法比娅把损失清单放在陈汉桌上：“三家仓库。六辆车。两处店铺。一个纸厂。总损失超过四十万金币。而且这只是开始。他们在试探。如果你不动，下次就是银行。”
陈汉看着清单。数字在油灯光下排列整齐。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克洛狄乌斯是想报复我。因为我平定了喀提林叛乱，他同情喀提林，他恨我。他想借着喀提林的混乱夺权，但我堵了他的路。”
他停了一下：“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我。我是‘祖国之父’。杀了我就是和全罗马为敌。所以他要在背后慢慢放我的血。放到我撑不住。”
他想起比斯多利谷地里那些举着砍柴斧头的人。那些欠债的平民，那些一无所有的农民。克洛狄乌斯收割的就是他们。
在罗马，至少还有七十万这样的人，他们拥挤在破烂的房子里，在干涸的田埂边。其中一些人为了改变命运，甘愿替克洛狄乌斯去街上站岗。去堵门。去烧纸厂。他们未必恨陈汉。他们只是饿着。有人给了他们一枚铜币。让他们拿着棍子站在一扇门前。他们就站在那里。那笔钱够买一块干面包。
陈汉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纳西尔送来另一份报告：“最近半个月，街上有两百十二起斗殴被目击。没人报告。巡逻队也没干预。西塞罗已经完全不敢出门了。他的宅邸门口多了一排新脚印。是有人原地站了很久留下的。隔壁邻居说那排脚印是半夜才消失的。元老院开会的日子，来的人不到一半。克洛狄乌斯的手下就站在议事厅外面的柱子旁边。穿便装，不靠近，但每个人都看清了他们的脸。”
陈汉放下报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陈汉在窗边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街对面那排正在退去的脚步声。他转身走到门口，决定自己再仔细走一圈，看看这座城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马车从帕拉蒂尼山出发，穿过卡佩纳门，拐进城南的主干道。街面上的人比上个月少了一半。走路的都是低着头快步赶路的人，握着包裹或袋子，像怕被人从手里夺走一样。
临街的店铺大多数关着门，有几家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缝里露出半张正在往外看的脸。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从怀里掏钱的时候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靠近之后才把铜板数出来摆在摊面上，然后端起陶罐转身就走。
再往前，陈汉看到了被打翻的摊位。三张桌子倒扣在地上。陶罐碎了一地。碎瓷片中间插着一根短棍，棍头缠着布条，像是被人随手插在那里留作标记。旁边墙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圆圈里插匕首。这似乎以及成为克洛狄乌斯那些疯狂手下的标记了。
一排人的脚印从摊位的残骸旁边铺展开来，通往不远处的巷口，有人在巷口对面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像是要把某个区域的边界标定清楚，把同一段街道分成了两截。
街道那一头的几间铺子全都关着门，门缝里一片漆黑，看不出是否还有人居住。
马车拐过街角时，陈汉看到了新痕迹。墙壁上有被火把熏黑的区域。墙面干燥后留下一道弧形焦痕，边缘清晰，从地面延伸到半腰高。
旁边是一扇被撬开的门，门板从合页处脱落，斜靠在墙上，内侧的地面有一片干涸的液体痕迹，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但周围的苍蝇还没有散尽。
一个老妇人蹲在自家门槛外，用一只陶碗接水冲洗台阶。台阶的边缘有一道暗色痕迹，水流冲过之后变淡了一些，但痕迹还在。她没有抬头看路过的马车，只是慢慢倒水，慢慢用布擦，像是早已习惯了做这件事。
马车继续向南走。陈汉在车上看了很久，街上的景象从店铺变成民宅，从民宅变成空地，又从空地变成一片被火烧过的区域。
五间连在一起的房屋烧成了空壳，屋顶塌了，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方框。附近的人说火是半夜起来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把火星送到了隔壁的屋顶。第二间、第三间跟着烧。
救火的人赶到时，已经被克洛狄乌斯的人拦在了巷口。他们拉着水桶和一架小型的提水车，在巷口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然后绕道从南面赶来时，火已经烧穿了第五间的屋顶。
没人追究。巡逻队第二天上午才来，在巷口站了一小会儿，记了几笔，然后走了。
马车拐回主干道之后，陈汉让车夫停了一下，站在车厢踏板上看了一会儿。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几乎空了，连平时最热闹的水果摊都只剩一架空木板，板面上还留着几片被压出汁水痕迹的叶子和一枚被踩进木板缝隙里的橄榄核。
有几个行人贴着墙根走，尽量靠近屋檐阴影，避开路面最开阔的位置。
有人在墙上贴了一张新告示。字迹潦草，墨迹未干，从墙皮边缘往下淌了一小段，在砖缝间留下一道深色的细线。告示用粗陋的拉丁文写着，大意是：“西塞罗滚出罗马，人民才有面包。”下方的签名是一个圆圈里插一把匕首的符号。
陈汉坐回车厢，马车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片被沙袋封住的街口，一辆运粮车的轮子陷在路边的浅沟里，车夫正在从轮缘把陷进去的石块往外撬，旁边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撬完。
车夫撬完之后重新套好马，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抬头看他们。
那片街口的两端都堆了沙袋，中间只留一条窄道，勉强容一辆车挤过去。
过了那片窄道之后路面恢复正常，但车道两边的墙面已经用刀刻满了不同的符号和标语，互相覆盖、互相叠加，像一层正在被反复覆盖的纸。
回程经过卡佩纳门附近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陈汉看到一座关闭的粮仓前站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空布袋，排着队。
队伍已经排到粮仓门外的街道转弯处了，一个人挨着一个人。排在前面的人不断踮着脚朝关着的门缝里看。排在后面的人低着头捏着自己的空布袋口，反复叠了又展开。
有人在一旁的墙角蹲着，面前摆着一小堆萝卜，铺在地上的一张破布上，萝卜已经蔫了，皮上开始起皱，颜色发暗。
一个妇人蹲在破布前挑了两根，放下三枚铜币，把萝卜夹在胳膊下面走进巷子里。她走路的姿势很紧，肩膀微微耸着，像随时准备听到什么声音然后跑起来。
粮仓门口有一个人站着，倚着墙，穿着一件旧短袍。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队伍和粮仓门之间，位置居中，不靠左不靠右，既不阻拦也不说话。
但排队的人经过他旁边时会侧身让一下，没有人越过他站的位置去敲门，没有人抱怨。
陈汉放下车帘。他看到的每一处都显示同一件事——这座城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粮仓归克洛狄乌斯控制，巡逻队不敢靠近，商铺自保关门，平民走夜路要数着自己家门口到巷口的距离。
米洛的人占据了南边的街道，封锁了那里的路口和转角。
克洛狄乌斯的人占据了北边的街道。
中间是一片无人敢走的缓冲区，白天勉强可以通行，但天黑之后没人愿意从那里经过。
陈汉在车厢里坐了很久。车轮碾过石子路面的声音传进来，节奏均匀。他想着自己手里有什么——玫瑰系列企业、玫瑰商会、古罗马最多的钱，十个军团，无上的荣誉——还有，塞涅卡的码头。
对，除了拉拢米洛，还需要让塞涅卡这个台伯河之王出场了。
对付克洛狄乌斯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黑制黑”。
陈汉是看过美国电影《教父》，看过不少香港的黑社会电影，也读过当年上海滩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个青帮头目打打杀杀的故事。
他心里暗暗得意——我用超越2000多年的黑社会手段，还会搞不定克洛狄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