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诺玛默斯是入夜前到的玫瑰俱乐部。
他穿便装。深灰色短袍，腰间没挂武器。但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厅里正在聊天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他走路的姿态和普通人不一样，肩膀不动，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在角斗士学校待了二十几年，那种姿态是从训练场上长进骨头里的。
陈汉在二楼包间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城东的地图，上面标着三处地点——玫瑰快递的一个分发点、玫瑰银行的一处货栈、玫瑰纸业在城东仅存的存货仓库。
都用红笔圈了，圈外画着虚线，连成三条路线。奥诺玛默斯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
陈汉说：“克洛狄乌斯的人不敢再碰塞涅卡的码头了，也不敢再走城北那条收账的路线。但他们还能动我的货。纸厂已经烧了，车也翻过了，接下来他们会在更小的点上下手。我一个人派不了那么多人盯。我要你的人上街。”
奥诺玛默斯说：“多少人？”
“三百个。分十队。天黑之后出发，天亮之前收队。不巡逻，不站岗。只跟车。玫瑰快递的马车走到哪，你的人跟到哪。不靠近，不说话，不动手。站在能让对方看到的位置就行了。”
陈汉停了一下，“但如果对方先动手，你的人不用留手。他们是从角斗场上下来的人，打过真正要命的仗。克洛狄乌斯的人靠吓唬人过日子，让他们见识一下真动起手来是什么样。”
奥诺玛默斯站直了身体，把地图卷起来放进口袋，没有回答需要或不需要，只是确认了下一步的方向：“今晚就上街。”
当天入夜后，三百个人就上路了，从角斗士学校出发了。他们穿着暗色短袍，腰间挂着短棍，短棍用布缠着，不会在橄榄油灯的灯光下反光。
每队配一辆马车，车身上印着玫瑰商号标志。马车走在队伍前面，角斗士走在车后，间距大约十步。
第一夜没有事。马车从分发点出发，分散到罗马城的每条道路，不停地穿街走巷，最后停在货栈门口，卸完货，原路返回。
角斗士们走在后面，没有遇到拦路的人，没有遇到尾随的脚步声，没有人在街角探头。只有风穿过巷子，吹动着墙角一张刚被撕下来一半的旧告示。
第二夜出了事。
一个车队经过城东一条窄巷时，巷口忽然冲出二十多个人。手持铁链和短棍。领头的人没有蒙面，脸在月光下看得清楚。他直接用棍尖敲了敲车板，示意停车。
车夫勒住了马，马车停在巷口。那六个人站在车前两步的位置，其中三个围住了车厢的两侧，两个站在车夫座位的踏板前，另一个站在巷口外侧。领头的人刚要开口，就停住了。
他看到了车后的影子。三十个角斗士，站在马车后面大约十步的位置，没有靠近，没有加快脚步，像一面正在慢慢铺开的幕布。
他们停在原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拔武器，只是站着。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那排站着的人影，判断了人数和站位，确认了他们之间没有缝隙。他站在原地，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那排人影上。他的棍尖还指着马车，但没有再往前递。
奥诺玛默斯从队伍里走出来。他没带武器，走到马车侧面，站在车前和那六个人之间，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看了领头的一眼，开口说了两个字：“让开。”
领头的人站在原地，看奥诺玛默斯没有带武器，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短棍，掂了掂棍尖。
他还没来得及考虑下一步，巷口两侧的墙头上有人翻了下来，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正好封住了他们的退路。那是塞涅卡的人，也是一直跟着车子在边上隐藏此时正好形成合围。
奥诺玛默斯没有动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等到对方在巷口被堵死之后才开口：“今晚你们可以走。但别再碰玫瑰的车。下次遇到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你站在这里数人头了。”
领头的人站在那里，铁链垂地，短棍依然举着。他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退后。
他看了一眼车后那三十个角斗士，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排塞涅卡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朝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二十人从马车旁边侧身挤过去，贴墙走，短棍已经被塞回袍子里，没有人回头。
他们走完那段巷子时，脚步与来时的节奏不一样了，有一个人的脚踝落地时明显比旁人更重。走了最后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合拢的人墙，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影被转角处的墙壁遮住了。
第三夜，没有任何人敢拦玫瑰企业的车。有些车队发现，路过的街角站着几个穿灰袍的人，但看到马车和跟在后面的队伍，就往后退两步，让出了路面。
消息传得很快。三天之后，玫瑰快递的马车经过城东时，路口的人不再侧身堵路了，只是站在街角看着车队经过，没有人拦车，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再在墙上画那个圆圈里插匕首的符号。
有人开始从街角的墙根处移走那些被涂画过的木板，替它们抹平或覆盖，把新的一层石灰覆在旧标记上面。
但在一周后，克洛狄乌斯手下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头目，名叫卡利努斯，决定动手。
他在城郊蹲了三天，摸清了玫瑰快递一条马车的路线。那条路非常偏僻，土路两侧是废弃的橄榄园，树已经枯了大半，枝条横斜，把路面切割成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通道。
马车每天午后经过这里，从城东的集散点往南面的仓库送一车纸和油墨。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赶着一匹灰马，车板两侧插着几面玫瑰旗。以往他身后通常只跟一两个护卫。
卡利努斯手里有一百二十个人。全是克洛狄乌斯在城郊招募的流民和释放奴。短棍、铁链、镰刀。有人用旧毡布裹着一根削尖的铁管，从破口的边缘露出半截生锈的尖端。他们蹲在橄榄园深处，蹲了大半个下午，等那辆马车出现。
卡利努斯蹲在路边的土坎后面，手指在地面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圆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面方向，没有马车，没有人影，只有风把枯叶从路面这头卷到那头。
他低头继续画那个圆圈，指节的侧缘在地面上重复划过同一道弧线，带起一小撮浮土。
他已经在脑子里走完了整个计划：先派十个人从正面堵车，另外三十个人从两侧压上，其余人围住外围，如果有人路过就拦住。
他算过，这车货值钱，车夫是老人，护卫不超过三个。就算陈汉和塞涅卡收到消息，从码头和帕拉蒂尼山赶过来，至少也要两个时辰，那时这辆车早就变成一堆碎木片了。
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卡利努斯回头，看到一个人指着路面。
他站起来，看到那辆马车了。灰马，车板上插着玫瑰旗，正在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蹲回去，等马车驶到路中间时，他朝左右各吹了一声短哨。那声哨很短，像鸟叫。
然后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