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广场是罗马最大的露天市集。
每天天亮之前，摊贩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人挑着菜筐，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把一捆干鱼扛在肩上，鱼尾在身后晃荡。他们在广场边缘找到自己的位置，铺开麻布，摆上货物，等着第一批顾客。
陈汉在市场里观察过很多次。他从人群中穿过，听到东西被拿起又被放下时发出的声音和还价声此起彼伏，看到摊贩掀开罩布露出货物时的动作，看到他们收钱时塞进腰带的习惯，也看到克洛狄乌斯的人在市场门口设卡的那个位置。
入口处，克洛狄乌斯的人会拦住每个摊贩：“十个塞斯特斯铜币。”
有人交钱，有人把菜筐放下，开始翻找钱袋里的零钱。有人用腰带上挂着的布料裹着一小把铜板递过去，数的时候手指因为天冷而僵硬，掉了一枚。
收费的人蹲下把那枚漏掉的铜板捡起来丢进自己的布袋里，把布袋扎紧，侧身让开入口。交了钱的人才被允许进入。
进去了还不算完。第一道关卡设在市场入口，第二道设在广场中段的岔口处，第三道设在摊位区与贩售区之间的台阶位置。
一车蔬菜从早市到午市要经过三道关卡。每过一道，车上的菜筐就会被翻开检查，叶子和根茎被拨动，像是要从里面翻出什么不存在的违禁品。
有人会在检查时顺手抽走一把芹菜或几根葱，夹在胳膊下面。菜筐被翻过之后，表面那一层总是比装车时低了一截。
有人会再舀走一碗豆子，有人会抽走几条干鱼。运到摊位时，剩下的大概是出发时的八成。
摊贩把剩下来的货摆好，把菜叶上被翻乱的边缘重新理整齐。有人低着头整理货物时，手指在菜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
陈汉站在市场斜对面的一间铺子二楼窗口，把这一切看了一个上午。他放下窗沿，走下楼。
第二天，塞涅卡派了一个人去克洛狄乌斯的据点传话。那人没有带刀，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张纸。
第三天，纸上写着一行字：“祖国之父、玫瑰商会会长陈老板提议——市场改用码头公会的模式管理。不收关卡费，只收固定租金。统一开市时间，统一价格，统一纠纷仲裁。”
第四天，纸的末端是空白的，没有签名，没有印章，像一封还没落款的邀请函。
克洛狄乌斯当天下午就回了话。回话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到塞涅卡耳朵里的，没有书面记录，只有一句转述：“市场是我的。谁想来谈，带着剑来。”
塞涅卡把这句话原样转给了陈汉。
陈汉听完之后没有回话。三天后，他在突击买下的市场对面的空地上搭起了新市场。
空地原本是个废弃的旧货场，堆着几截断石柱和半倒塌的矮墙。陈汉买下后，让人清理了地面，铺了一层碎石，用木桩拉起了摊位线，在入口处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不收保护费，只收摊位租金。摊位按尺寸定价，按月缴纳。价格写在木牌上。巡逻队负责维持秩序。开市时间固定，收市时间固定。”
第一天，有摊贩来看，没摆摊。第二天，来了几个。第三天，多了十几个。第一个月结束，老市场的摊贩流失了三成。有人趁天没亮把空菜筐搬到了对面，在空地上占了一个位置，把菜摆好，开始等顾客。有人看到对面排队的人比这边多，第二天也搬了过来。
第二个月结束，老市场流失了五成。克洛狄乌斯的人站在入口处，看着空了大半的摊位区。有人在数，摊位空了九十几个。过几天，空的摊位变成一百多个了。最后发现超过一半的摊位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干草和竹竿堆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片压干了的菜叶。
克洛狄乌斯派人来了。当天夜里，二十多个人冲进了新市场，用铁棍砸碎了木桌和摊位架，把标识价格的木牌从支架上拔下来折断，丢进暗处。
几个正在值夜的新市场护卫拦了一下，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有人被拖到墙根处，用棍尖点着后颈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陈老板，这块地不是他的。”
第二天天亮时，新市场已经是一片废墟。木架倒在地上，碎木片散落一地，几只被砸碎的木箱和一只被踩扁的油灯留在废墟中央。夜里还亮着的火把灰烬堆成一小撮，边缘已经被露水浸透，灰烬边缘泛起一层暗色的潮痕。
陈汉站在废墟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生气，没有皱眉。他转头对纳西尔说了一句话：“把木架重新搭起来。比原来大一倍。原来的位置不动，两侧各扩一排。摊位线从原来的六排改成十二排。巡逻队从原来的八人增到一百人，让玫瑰角斗士学校派角斗士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在入口处再立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这里的租金，三年不变。’”
当天下午，新的木架开始搭了。比原来更高，更大，木桩埋得更深。摊位线从废墟延伸到空地的更远处，把原来那片旧货场边角也包了进来。
新的木牌被立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上，用深色墨水写着那行字，边缘压了一道漆，不褪色。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第一批摊贩来的时候，发现新市场条件更好，关键有那么多的护卫保护，这些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角斗士，相信隔壁市场是不敢惹了。于是，纷纷在新市场的摊位线上摆好货，开张做生意。
有人提着两筐洋葱，有人把一捆干鱼放在木架边缘，有人蹲下来把旧布铺平。他们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像是怕在最后一道光消失之前没能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
几个人整理完自己的摊位后，站直身体看了一眼街对面——那边没有人朝这边看，只有一个穿灰袍的人正背着手从街角走向另一条路。
新市场开了七天。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摊位从原来的一百五十个扩到了两百八十个，还在增加。有人从老市场搬过来之后，第二天把自己隔壁的邻居也叫了过来。
陈汉让人在入口处又加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摊位余位不多，先到先得。”旁边站着一个登记员，手里握着一卷玫瑰纸，有人来问就直接记录姓名和货物种类。
克洛狄乌斯的人第五天来过一次。五个人，站在新市场入口外侧的街对面，没有靠近，只是站着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看到门口那排穿深色短袍的护卫，看到他们腰间铁棍的粗重握柄和棍头包着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数了一遍人数，然后转身走了。
克洛狄乌斯当天夜里收到报告，没有表态，把报告放在桌角。他坐在灯下翻着一卷账目，翻到市场收入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停留太久，继续翻过去了。第二天他派人去城郊调人。
第八天傍晚，克洛狄乌斯的人来了。足足有九十多个。挤满了新市场对面的整条街道。
有人拿着铁棍，有人握着短刀，有人把镰刀反握在手里。
领头的是克洛狄乌斯手下一个得力的打手头目，左脸颊有一道旧疤。他站在队伍前面，朝新市场的方向喊了一句：“砸！砸到他们不敢再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