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羅馬城陷入了混亂,但碼頭區相對平靜。克洛狄烏斯是吃過大虧,不太敢去挑釁;米洛則是因為已和陳漢結盟,自然也不會去踫。
塞涅卡的人站在棧橋和倉庫之間,穿灰袍,手里握著短棍和鐵鏈。
他們在碼頭區維持著完整的防線,從北岸到南岸,每隔一段距離就設一個固定哨位,旁邊放著一盞點亮的燈。
克洛狄烏斯的人曾經試著靠近過東側的一個泊位,還沒走到棧橋,就被兩艘橫在水面的駁船封住了入口。
米洛的人也從另一側繞道,看著塞涅卡的人正用鐵鏈鎖住一條空船的纜繩扣,在岸邊排成一道橫線,用腳步把整段岸線重新標了一遍,然後退了回去。
塞涅卡已經得到了陳漢的增援,這位羅馬首富已經讓玫瑰角斗士學校派出兩百名訓練有素的角斗士來到這里,輪流值夜班。夜間碼頭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盞燈亮著,有人拎著燈從橋頭走到橋尾,再從橋尾走回橋頭。
但塞涅卡的碼頭管不了河道。港口外,克洛狄烏斯和米洛各自派出了小船。
小船不大,每艘配兩三個人,用槳劃水,不走航道,貼著岸邊的淺水區移動。天黑之後,一百多艘小船從城南方向駛出,繞過碼頭區的外圍,停在港口東側的一處淺灘上。
船上的人蹲在船頭,看著遠處一艘運糧船正在駛入港區。那艘船的帆已經收了一半,船身正慢慢減速,像是正在尋找靠岸的泊位。
其中三十艘小船動了。槳入水無聲,船身貼著水面滑行,迅速包圍了運糧船。只見船上的流氓們紛紛用鐵鉤勾住運糧船的船舷外側,將小船拉近,然後跳上運糧船甲板。
船員被趕下船。有人被推著跳進淺水區,有人從船舷側面滑下去,雙手掛在船沿上被一一掰開。
艙蓋被暴力撬開,然後扔進火把,眼看著整艘糧船在熊熊大火中被徹底燒毀。
第二天,又有八艘運糧船在港口西側被截住了。這次是米洛的人。由于昨天屬于米洛陣營的糧船被燒毀了,今天他們用同樣的方式對付克洛狄烏斯派別的糧船。他們趕走船員,打開艙蓋,一把火,把八艘運糧船也都燒了。
兩天內,十九艘運糧船被燒,碼頭外的水面上,一直彌漫著一種類似烤焦了面包似的氣味。
得到消息的其他運糧船隊不敢冒險了,轉頭把糧食運到希臘,或是小亞細亞,雖然糧商會有不小的損失,但總比完全燒掉要好很多。
到了第四天,港口外的河道上已經除了漂著一些發黑的運糧船殘骸外,再也沒有任何一艘運糧船的蹤跡。
這如此嚴峻的形勢下,只有玫瑰商號的船能靠岸。船隊每次進港時,船身兩側都有玫瑰鏢局的戰艦護航。
船上的護衛腰間別著短劍。小船靠近時,護衛會站在船舷邊,手握短劍,看著那些小船從側面劃過,既不沖撞也不攔截,在距離船身大約一臂遠的位置擦過。
小船走遠之後,護衛們才松開握住劍柄的手,放回到身側。護衛只守自己的船,不驅趕別的船,不攔截也不追擊。
但那些小船在見到玫瑰商號的船時,會自動調整方向,從側面劃過去,在距離船身約二十步的位置減慢速度,繞過船頭,從不正面攔截。有人從船尾看到護衛握劍的姿勢和站位的間距,開始回收船槳,讓船身自然轉向,沿著來路退回去。
糧食供應量大幅下降。碼頭上的貨倉空了四分之三。面包鋪門口的隊伍比喀提林叛亂時還要長,隊伍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角,再延伸到第二條橫街。
排隊的人有人帶了干糧,有人蹲在地上用陶碗盛水喝,有人空著手站著。有一個女人站在隊伍里,懷里抱著一個布包,包口敞著,里面露出幾塊干硬的面包邊角。
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捻起一小塊放進嘴里,抿著,沒有嚼。隊伍向前挪了幾步,她跟上去,把布包口重新扎好,沒有繼續吃。
糧價漲了三成,然後四成,然後翻倍。有人在糧鋪門口看到新貼的價目牌,站在那里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轉身走了,沒有排隊。
有人蹲在牆根,面前擺著一只空陶罐,罐口朝上,里面什麼也沒有。
克洛狄烏斯站在廣場中央的石柱底座上,手握一張剛寫好的告示,面向正在排隊的人群喊話︰“糧價上漲,是誰的錯?是那些囤積居奇的大商人!是那些壟斷碼頭的富人!”
他停了一下︰“他們把糧食鎖在倉庫里等著漲價。他們不讓你們的船靠岸,不讓你們的車進城。他們坐在帕拉蒂尼山的宅子里,數著你們的銅幣。”
他的手指沒有指向陳漢。但他的聲音和目光一起落向碼頭方向。排隊的人群里有人回過頭,朝著碼頭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有人站住了,有人把空布袋從肩上拿下來,攥在手里。
陳漢站在帕拉蒂尼山宅邸的陽台上,手上沒有拿望遠鏡。
他看到廣場上那片正在緩慢移動的人群,看到人群的目光從克洛狄烏斯的手指方向移向碼頭方向。
他放下手,轉身走回書房。他坐在桌前,拿出一張新玫瑰紙寫了幾行字︰“增加運糧船護航數量。從玫瑰鏢局再調一百三十人。在港口東側設一個臨時指揮點,派常駐調度。統計港外所有被截船只的位置,確認是否還有人滯留。”
他把紙折好交給納西爾,然後坐回椅子里,風從窗外灌進來,把桌面上的紙角掀起又落下。
他在想一件事——克洛狄烏斯已經找到了一個新戰場。他現在手里握著的東西不是短棍和鐵鏈,是一根可以切斷糧食供應的手指。他正在往羅馬城最脆弱的地方壓下去。
陳漢看著廣場方向正在聚攏的人群,確認他們暫時還沒有向碼頭方向移動。他把地圖上港口東側那處淺灘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寫了兩個字︰“備船。”
然後把地圖卷好放進抽屜,走向了窗邊。那根手指還沒有完全按下去,但他已經知道它按下去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