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暴涨第五天,广场上聚了三千多人。
从清晨开始,人陆续从各条街道涌进来。有人穿着旧短袍,有人赤脚,有人用布条缠着鞋底。手里举着空布袋、陶罐、木牌。木牌上写着“粮食”两个字,墨水被露水洇开了边缘,字迹模糊。
广场中央站满了人,外围也站满了人。有人蹲在喷泉边沿上,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靠在柱子上。面包铺已经关了很多天了。粮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无货”。排队的人从店门口延伸到街角,又从街角折回广场边缘,像一条被拉长了三倍的线。
有人喊了第一声:“我们要粮食!”第二声从人群另一侧接上:“打开粮仓!”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像一层正在变厚的墙,每一层都在原有的厚度上增加一道新的边界。
有人举着火把走到人群前方——不是要烧,只是在表达愤怒。火把的火焰在晨风中晃动,在石柱表面投出连续的光晕。
克洛狄乌斯不在场,但他的名字在人群中被反复提到。
“克洛狄乌斯说过要给我们免费面包!”
“克洛狄乌斯说过要打开贵族的粮仓!”
克洛狄乌斯的人混在人群中。穿着便装,混在举着木牌和布袋的人群中间,从不同方向穿插移动,在不同的位置重新出现。
有人从人群侧面挤到前排,朝着粮仓方向喊了一句:“粮价涨了,是富商在囤积!”
另一个人从另一侧接口:“是码头那边的人在囤货!”
“玫瑰商会压着粮食不卖!”
这几句话像石块投入水面,在人群边缘激起一圈圈扩展的波纹,有人开始朝码头方向看,有人在原地踮脚张望。
陈汉站在广场边缘一条巷口。身后是纳西尔。他看到人群边缘的火把还在向粮仓方向靠近——不是整片人群,是几股散兵,从不同的方向渗透到人群边缘,又停下,像几根正在试探边界的探针。
他说:“让塞涅卡的人封锁广场外围。只出不进。不要动手,只要站在巷口和路口。谁能走出广场,谁就走出去了。但外面的人不能再进来。”
纳西尔转身走了。不到一炷香,广场周围的巷口和街角出现了穿灰袍的人。
他们站成排,没有挡路,没有拦人,只是站在路口两侧,面朝外。
有人试图从侧面离开广场时,看到站着的灰袍人,放慢了脚步,然后改变了方向,又走回了广场。
有人从另一条巷口向外走,灰袍人没有拦他,但他走到巷口时看到对面街角还站着另一组灰袍人,停住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人群开始从外围向内收缩,外围的空间正在变窄。
有人在人群中认出了克洛狄乌斯的人。一个穿旧皮甲的壮汉挤到前排,对着粮仓方向喊:“粮食是元老院囤的!”
旁边另一个人侧过头,看清了他的脸,没有开口,只是拉了拉旁边人的衣角。一个克洛狄乌斯的人被认出来后试图挤回人群中,被人群中伸出的手拦住了。
有人从侧面用肘顶了一下他的肋部,这个人回了一肘,随后第二只手、第三只手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压下。克洛狄乌斯的人被拖进了人群深处,周围的人群重新合拢,像水面恢复平整。
有人朝粮仓方向扔了一块石头,砸在门板上,弹开。
第二块石头跟着飞出,落点更近。紧接着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向粮仓的木门。木门在密集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缝,边缘开裂,沿着纹理向上延伸。
火把被人举到了粮仓墙根,火焰舔舐着墙皮表面的油漆,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一层正在被剥离的硬壳。
陈汉站在巷口看到了火苗。他把纳西尔叫回来:“我写一份方案。你送去给塞涅卡和米洛。”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的临时据点,在一张空木桌上坐下,拿出炭笔和玫瑰纸。他写了几行字:“码头公会管理方案。统一调度码头运力。统一粮食价格。统一工人薪水。管理人员由塞涅卡、米洛和陈汉三方共同提名。”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字:“价格不得超过市价一成。工人薪水按月发放。调度权限由三方会签。”
他把纸对折好,递给纳西尔:“送去给塞涅卡和米洛。今晚之前,让他们签字。”
陈汉写完方案,站起来走到巷口。广场上的人还在聚集,但外围的通道已经被塞涅卡的人封住了。人群正站在广场中央,像是被一圈看不见的边界围住了,无法向外扩散,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继续聚集、继续喊叫。
那些火把停在粮仓墙根没有继续靠近,但火焰还在,边缘的灰烬在风中被卷起,在墙根附近形成一层薄薄的、正在扩散的浅影。
有人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空布袋,没有出声。有人在推挤中摔倒,很快被后面的人扶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回头。
塞涅卡和米洛同一天收到了方案。塞涅卡当天夜里就派人送回了签过字的羊皮纸,纸面干净,只有一行签名。
米洛多等了一天,让人传了一句话:“签字可以。但我的人要有五个管理名额。”
陈汉回了一句:“三个。不能再多。”
米洛第二天签了字。
那份方案在第三天早上被贴在了码头的公告栏上。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去了码头公会门口排队登记工人名额,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行关于粮价的条款,侧过头问旁边的人,价格会便宜多少。
公告栏上的纸贴了七天,边缘被风卷起又放下。第七天傍晚,有人在公告栏下方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清晰:“这一条管用。”
第二天早上,那行字旁边多了一枚压进纸面的指印,没有署名,只是压了一道弧线形的浅痕。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把公告栏上最上面那卷纸的边角掀起又放下。
陈汉、塞涅卡和米洛联手,终于让罗马城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