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偷偷溜出城那天,天是晴的。
他化了妆,穿的是罗马常见的平民服装,走的是弗拉米尼亚大道,往北。
身后跟着两个化妆成跟班的仆人,一个背着一只旧皮囊,一个牵着一匹灰马。
大道两侧的田野正在变黄,收割过后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浅金色。路面上有车辙印,有新踩的脚印,也有被风吹散的干草茎。
他没有骑马,走在路肩的碎石边缘,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了一段路后放慢了脚步,停住。他看到了前面路上的人。
陈汉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纳西尔和几个护卫,没有带军团的队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袍,站在路肩上。
陈汉没有朝米洛走过去,站在原处,等他靠近。
米洛走到他面前,停住,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米洛看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我早应该猜到,我想逃跑,是瞒不过你的。毕竟,你的三个军团遍布全城,控制了罗马。怎么,你想抓我回去?”
陈汉笑着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光。
米洛低头看着那把刀,认出它。他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刀刃朝下,刀柄朝上:“你不怕我拿刀扎你?”
“你不会。你决定离开罗马的时候,已经把刀放下了。现在只是把刀还到你手里。”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我不应该相信你。你利用了我。我们一起打败了克洛狄乌斯,但当时你答应给我的一半地盘,现在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会给我。”
陈汉收敛了笑容:“可是你并没有赢克洛狄乌斯。你还差点被那些暴民杀死。你的角斗士已经散了,你的人已经登记进了码头公会,街上的旗已经收掉了。你剩下的只有这把刀。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米洛把匕首插回靴筒里,没有再看它:“我走了之后,这座城会怎么记住我?”
陈汉说:“他们会记住你替他们杀了克洛狄乌斯。也会记住你在街道上放过火。两种说法都会留下来。”
米洛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结尾。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玫瑰军团进城的时候,克洛狄乌斯的人有没有问过你——你在喀提林叛乱时答应过他们什么?”
陈汉没有接话。
米洛叹了一口气,牵着马从他身侧走过,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正在把最后一段路变成一段自己不会忘记的弧线。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没有再回头。
陈汉站在路肩上,看着那个身影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向前移动,在午后的光线下逐渐变小。灰马跟在他身后,尾巴在风中摆动。
他的身影穿过一排柏树时被树干遮住了一瞬,然后又从树影中重新出现,继续向更远处移动,直到被下一个路段的缓坡盖住。
陈汉转身朝马车走去。他坐进车厢时,纳西尔坐在车夫旁边,侧过头问了一句:“他会回来吗?”陈汉说:“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他要去的地方是偏远的马西利亚,罗马用于流芳的地方。”
米洛走后第三天,对这次暴乱的审判在罗马广场举行。
陈汉在审判前推动元老会通过了《反暴力法》,正好作为审判的法律依据。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临时审判台,木板铺面,边缘用铁钉固定。台上摆着三张椅子,审判官坐在中间。台下挤满了人,广场边缘的台阶上也站满了人。有人在人群中踮脚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处,有人坐在树上。
审判开始前,广场外围列了一排玫瑰军团的士兵,钢剑挂在腰间,站成一道连续的横线。有人试图挤过那条线,被士兵用手臂挡住,退回了原位。
西塞罗作为米洛的辩护人,站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玫瑰纸。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眶凹陷,胡子刮得不太整齐,像是前一晚没有睡好。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有些词比预想的短了一截,像是正在被某种外力打断。
广场外围的人群开始喊叫,声音从外围传进来:“凶手!”“放火犯!”“米洛该死!”
有人试图冲过士兵的横线,被钢剑的剑鞘从侧面顶住胸口,推了回去。西塞罗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稿纸,又重新抬起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些词的尾音被咽回去了。他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重新找到节奏,但下一波喊声从人群的另一侧响起来,比上一波更响。
陈汉的玫瑰军团士兵也在场,他们穿着军团盔甲,站在广场四周的高处,分布在台阶转角、屋顶平台和柱廊上方的阴影里,成为维护这场审判秩序的最重要保障。
西塞罗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把卷宗从桌面拿起来,声音在说到第三段的时候停顿了一次,比预设的间隔更长。
他没有把后半段说完,只是说了一句:“米洛的行为应当被理解为……”
他顿住了,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稿纸,退回辩护席的座位上坐下,没有再站起来。广场上的人群继续喊了一段时间,然后密度开始下降。
有人注意到西塞罗已经坐下了,便停止了鼓噪,准备等待下一轮程序。
审判官宣布投票开始。陪审团成员依次走向铜瓮,把陶片放进去。
有人在放进去之前看了一眼台下人群的方向,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陶片然后放进去,没有抬头。有人在放完之后站在瓮边多停了一息才转身走回座位,脚步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
最终票数被公布——三十八票有罪,十三票无罪。
米洛被判流放,全部家产没收拍卖。
只是米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提前先偷偷跑路了。
第二场审判针对的是在平乱过程中依然顽抗的武装头目。名单上有八十七个名字。这些人没有在军团进城时放下武器,没有在登记令发出后主动报备,没有在被围困时选择离开。
有人曾在巷战中试图组织反扑,有人在据点里继续藏匿武器,有人在被围时试图从后墙翻越逃跑。审判持续了两天。八十七人全部被判处死刑。
审判结束后,西塞罗向全罗马宣布:这些人的死,将与整个罗马的庆祝融为一体!
由凯撒发起,“祖国之父”陈汉出资并建造的罗马大竞技场,经过这几年加班加点的建设,终于顺利完工了。
五天后,罗马市民终结克洛狄乌斯和米洛暴动的庆祝盛典,与罗马大竞技场的落成典礼将同时举行。这八十七个死刑犯,将在盛典的角斗场上,被“耳目一新”地处死。
到底怎样的耳目一新,元老院暂时保密,让每个罗马市民期待。
西塞罗的演讲,顿时让广场上爆发出热烈而持续的欢呼。
陈汉没有出现在广场上。他站在帕拉蒂尼山宅邸的书房里,窗户半开着,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名单边缘。
迪莉娅和法比娅一起陪在他身边,一起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
“这样的处死方式,会不会有点残忍?”法比娅轻声叹息。
陈汉笑了。“不会。反倒必须用这样的雷霆手段,让其他罗马市民知道,绝对不可以学习克洛狄乌斯和米洛,否则就是这样的下场!”
迪莉娅点点头。“对的,五天后公开处死行为,相信会让罗马有很长时间的秩序。”
陈汉伸手把桌上那张死刑犯的名单翻了一遍,露出背面空白的纸面。他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条笔直,从纸的左侧延伸到右侧,然后放下了炭笔。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那条线的边缘。
在古罗马,他又一次站在了历史成功的那一边。他的“以黑制黑”的手段,他的“三国演义”的策略,让他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