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结束后的第五天,罗马大竞技场正式竣工开幕了。
为庆祝平定市民暴乱,罗马城恢复秩序的庆典仪式,就放在新落成的大竞技场进行。
这座建筑从地基开挖到现在,已经建了将近五年。这里面凝聚了老马尔库斯和所有玫瑰建设团队的无数心血。
看到刚刚完工的宏伟的大竞技场,陈汉不仅心中一暖,这也是他与阿提亚情感的开始。当时,阿提亚跑来帮舅舅凯撒借钱,要建设这个大竞技场。陈汉给足了面子,以凯撒的面名义,为罗马建设这座标志性的建筑。虽然,其实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陈汉出钱,陈汉建设的。
现在他坐在竞技场视线最好的为自己留的包厢里,与元老院贵族们一样,都是最好的中央位置。前方是阶梯状排列的观众席。
六万多个座位已经全部坐满了。阳光从东侧照进来,把整个椭圆形场地切成明暗两半。
砂土地面上铺着一层新换的细沙,边缘有几道被反复碾过的痕迹,像是刚刚有人走过。
迪莉娅和法比娅坐在他的旁边,俨然是这座大竞技场的女主人。
他把阿提亚安排在隔壁同样好位置的包厢,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短袍,小屋大维娅坐在她的左边,已经是个小姑娘了。而右边则是屋大维,就是他的儿子陈帝,腿悬在座位边缘,脚够不到地面,晃了晃。
陈汉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阿提亚没有察觉到,她正在兴奋地观察这座陈汉设计和建设的伟大建筑。
此时,六万多名观众正陆续落座,整座竞技场的阶梯看台像一面正在被填满的斜坡。有人弯腰用指腹摸了摸座位边缘的打磨痕迹,有人侧身穿过狭窄的过道,有人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面正在展开的巨大帆布天幕。
这是罗马人从未见过的建筑。从外面看,四层拱券结构逐层收窄。底层是八十个编号拱门,每个拱门上方刻着对应的数字和通道方向。观众入场时只需按照自己手中的入场标记找到对应的门洞,沿着内侧的阶梯通道逐层上行,不会被卷入人流对冲的混乱中。
二层是爱奥尼柱式拱洞,线条比底层更纤细,柱头两侧的涡卷在光线照射下投出弧形阴影,随着阳光移动逐渐拉长。
三层是科林斯柱式,柱顶的茛苕叶纹密而深,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四层是实心墙体,间隔着开窗,窗框上方嵌着一排排固定绳索用的铁环,绳索穿过环扣,连接着整座竞技场上方的巨型帆布天幕。
老马尔库斯站在竞技场正门外侧的石阶上,仰头看着那四层拱券在晨光中依次被照亮。
他的背比五年前更驼了,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层柱石的间距和弧度重新确认一遍。
他身后站着几个玫瑰建设的工匠,有人手里还握着用过很久的石锤,锤头边缘已经磨出了凹槽,比普通铁匠用的更窄一些。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人弯腰把一只旧工具箱放在脚边,有人蹲下来把靴底沾的灰在台阶边缘磕掉,有人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一下,又空着手拿了出来,然后站在那里继续看。
遮阳棚正在展开。那是一面由水手从顶层边缘控制的巨型帆布系统,绳索穿过四层墙顶的固定铁环,沿着滑槽向场地中央汇聚。
帆布开始覆盖观众席时,看台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正在移动的深色布面,它沿着预先装好的导轨滑行,在绳索和木杆的牵引下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阴影,像一层正在被缓缓拉开的覆盖物。
有人伸手摸了摸落到自己头顶附近的帆布边缘,触感厚实,被阳光晒透的布料表面正在散发干燥的余温,又把手收了回去。
炙热的阳光被遮挡住之后,看台上的温度很快就凉了下来,站在顶层的平民们原本还在用手挡着额头,这时有人放下手臂,把先前攥在手里的布巾重新搭回到肩上。
场地中央的沙土之下,是陈汉最引以为傲的部分。地下城深达两层,从竞技场底部向下挖掘约六米,由二十多条相互连通的廊道构成,分割出牢笼区、角斗士休息室、武器库、尸体处理间和升降装置区。
二十余套升降平台分布在场地不同位置,由木制滑轮和铁链构成传动系统,牛马在廊道末端轮换拉动绞盘,把底层囚室内的猛兽、布景、演员一次性送至地面。
铁栅栏从沙土中升起时,观众看到的是凭空出现在场地中央的猛兽,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出口方向可追踪——像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沉睡,然后被从地面下方唤醒,毫无过渡地出现在沙地表面。
地下城内还保留着一条尚未使用的输水管道,管口用铁板封住,铁板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平,缝隙处填了一层极薄的水泥,和地面接缝齐平。
老马尔库斯让人在管口外侧预留了阀门接口,一旦需要向场内注水形成人工湖面用于模拟海战表演时,可以直接从台伯河支流引水入场。
他现在还顾不上安装它,但接口已经焊在了管壁外侧,用一层薄灰盖住,像是已经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只是还没有被打开。
看台上的六万名观众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有人正在从座位上探身朝场地中央张望,有人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指向场地边缘那道刚刚合拢的铁栅栏边缘,有人正在低头数自己座位下面那排编号拱门的数字。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朝身后的观众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坐下。
老马尔库斯走进竞技场,坐在中层看台靠左侧的位置,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自己的裤腿,没有鼓掌,没有抬头看天幕,没有朝场地中央张望。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那排正在被阳光照亮的科林斯柱头上,看着那些茛苕叶纹在光线下从浅灰变成暗金,再随着阳光的移动慢慢变回浅灰。
他坐在那里,在脑海里把这座竞技场的轮廓和他的预期放在一起,叠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不再动它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部白透,但完成这一巨大的工程,让他倍感骄傲。
更令他兴奋的,是陈汉给他的很多建议,当然他不清楚这些建议其实是两千多年后的知识,帮助他解决了很多很多的技术难题。
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突然流下泪来。
此刻,只见一个身穿托加袍、束着深色腰带的男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发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