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岸线行军进入第四天，地形开始变化了。
橄榄树逐渐退出了视野，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矮橡树和松树。树干更粗，枝条更密，树冠投下的阴影把路面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错的通道。
空气也从干热变成了潮湿的微咸，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海藻和海水的气味。
路面上偶尔能见到被海水冲上岸的贝壳碎片和被晒干后变白的水草碎末，边缘被风磨得发白，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队伍沿着一条窄土路向北推进，右侧是起伏的丘陵，左侧是一道低矮的悬崖，崖底就是大西洋的灰色海面。
海浪拍击岩壁的声音持续不断，节奏稳定，像是正在用固定的频率校准边界线的间距。
士兵们的靴底踩在沙土混合的路面上，偶尔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海面，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帕特罗走在队列前方约二十步处，比平时走得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辨认地面上的痕迹。他蹲下用手掌压了压路面上的泥土，又站起来，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坡面走了几步，停在一丛被风吹歪的灌木前，伸手拨开枝条看了一眼地面的状况，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他的目光在地面和前方的道路之间来回扫动，没有固定的间隔，像是在用脚步测量一段他还没完全确认的里程。
陈汉策马走到他旁边，勒住马，放慢了速度：“发现什么了？”
帕特罗没有回头：“这条路有人走过。不是这几天，是最近一次满月前后。脚印已经被风吹浅了，但方向是往北的。他们走得很稳，没有停顿，像是知道自己要走多远。”
“多少人？”
“不多。十到十五人，没有携带重物，没有牲畜。”帕特罗直起身，“他们沿海岸线往北走了一段，走到前面那道岬角之后折返了。折返的时候没有走原路，走了一条更高的路径。从那道路径的高度，可以俯瞰整段海岸线的走向。”
陈汉顺着帕特罗的目光望过去：“他们在观察我们。从海岸线外侧设了观察点，确认我们从南面推进的速度和路线之后，在折返途中改变了高度，从更有利的位置重新确认了距离。”
帕特罗侧过头：“那你打算在到达那道岬角之前调整方向，还是继续沿当前路线推进到那道岬角的下方？”
陈汉说：“继续走。让他们看到我们正在向前推进，但他们看到的只是正在向前推进。”
当天傍晚，第一场接触发生了。一队士兵正在绕一处海蚀崖的根部，走在队尾的三个士兵忽然被从海面上射来的箭矢惊扰——三支箭从距离海岸约五十步的海面上射出，落点分散，两支钉在崖壁上，一支扎进路面。箭头是铁制的，被打磨成扁平的菱形，比罗马制式的箭矢更薄。
帕特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箭头递给陈汉：“加拉埃西人的。他们从船尾射的，用的是长弓。”
陈汉接过箭头看了一眼，在手里掂了掂：“船在哪？”
帕特罗指向海面，在暮色中可以看到一道暗色轮廓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距离越来越远，船身低矮，桅杆低垂，正在加速离开。
陈汉把箭头放进口袋：“他们不打算近战，也不打算用箭矢封锁道路。他们只是在确认我们是否正在沿着这条海岸线持续前进，确认后撤回大本营方向。”
队伍在当天夜里扎营时，帕特罗坐在火堆旁边，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条线：“我们现在在这里。”他又在线的北端画了一个弧形的凸起：“这里就是加拉埃西人领地的南端。他们不像卢西塔尼亚人那样集中在山区和河谷，他们分散在沿海的海湾、岬角和河口之间，彼此之间依靠小船通讯和联络。如果你站在他们的地盘上停留时间过长，他们会从不同的方向通过海路重新聚集到你的后方，然后在你继续向北推进时把退路封死。”
陈汉坐在火堆对面，把帕特罗画出的那段海岸线看了一遍：“他们和卢西塔尼亚人不一样，他们的领地不是由山脊线围成的，而是由海岬之间的弧形水域接续在一起的。他们的聚落之间没有陆路连接，所有的联系都靠海路完成，这意味着每一处聚落都拥有独立的水路通道。”
帕特罗说：“对，也意味着没有能彻底封死的缺口。你封住了一处海湾，他们从另一处绕过去了。你截断了一条道路，他们从海面上绕过你。”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得想办法封住他们的水路。我们先派人在沿途观察他们的船只在哪些海湾停靠，在哪些岬角之间往返，在哪些时段从沿岸方向朝南面移动。在他们习惯的航线上找到他们会优先占据的位置，提前部署拦截点。”
帕特罗把手掌按在沙土上，沿着那道海岸线的走向平推了一下：“这片海岸线很长。如果要封住全部停靠点，需要的兵力会分散到每一处海湾和岬角，最后在任何一个点上都无法集中足够的兵力来应对他们的反扑。”
陈汉说：“我不需要封住全部停靠点。我需要封住他们在冬季风暴来临之前会优先选择的路线，沿着那条路线提前部署拦截点，用沿途设防的方式阻断他们从一处停靠点向另一处转移的通道。让他们在下一个出海口到来之前发现，自己正在行进的方向已经被截断。”
帕特罗没有说话。他在火堆旁边蹲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沙土上那道被他抹平的弧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段距离的长度。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火堆走回来。
“如果他们在下一个出海口之前先改变了路线方向，那你的拦截点就需要重新调整到一段不同的海岸线上。在下一次风暴到达之前，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整所有船只的路线。”
陈汉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的海岸线旁边。夜色中的海面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泽，没有船只的轮廓，只有海浪拍击崖壁的声音持续传来。
帕特罗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同样看着那片海面，放低了声音：“南面还有船在继续靠近。距离大约半里，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
陈汉从怀里掏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后沿着海面缓缓扫过。在距离海岸约半里的位置，十几艘小船的暗色轮廓静静地停在水面上，没有灯光，没有旗帜，没有桨叶入水的声响。它们排成一道松散的横线，像是正在等待某个信号，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整段海岸线的宽度，以决定从哪一段开始收紧。
他放下望远镜：“这是加拉埃西人派出的侦察船队，在等我们决定要不要在这片海滩上扎营过夜，还是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北推进。他们清楚，正面在陆地上，根本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所以一直在观察我们，引诱我们到他们熟悉的海边决战。即便他们战局不利，也能及时往海上逃。”
帕特罗站在他旁边，也望向那片海面：“那你会继续走吗？”
“当然！”陈汉的回答很有底气。“他们不知道，我早就飞鸽传书，让手下卡拉什率三百艘战船赶来支援。没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在靠近加拉埃西人大本营的海边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