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军团第一百夫长卢库斯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风从海面上横着吹过来。
石阶是从崖壁表面凿出来的，宽度只够一人通过，边缘被海风和雨水磨圆了，没有扶手，脚下是碎裂的片岩。
他走得不快，每踩实一步才迈下一步。他身后没有人，陈汉没有派护卫，只让他一个人上去。
走到第三道转弯时，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侧过头看了一眼海面。灰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几艘小船正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船身狭长，桨叶入水无声，像一排正在移动的标线。他多看了几息，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继续向上走。
崖顶是一块被风削平的平台，边缘参差，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和干苔藓。平台中央放着一块粗石，石面上铺着一张晒干的海豹皮，皮上坐着一个人。
加拉埃西人的头领卡拉库斯约四十岁，身形不高但结实。
他的头发编成辫子，从右侧垂到胸前，辫尾扎着一根白色的海鸟羽毛，羽毛边缘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皮肤深褐，被海风和阳光反复冲刷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纵向裂纹，像是被盐渍浸透后风干的木头。
他的目光落在卢库斯身上，从靴尖扫到肩章，又从肩章扫回靴尖，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传遍整个崖顶：“罗马军人。你一个人来的。”
卢库斯在距离他约十步处停住，站直，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手掌摊开，掌心朝前：“陈将军让我带一句话来。”
卡拉库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桨面的符号：“我听说过你们那个陈将军。他在南面打赢了阿兰迪奥，逼死了维里亚克。现在他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他以为我会像阿兰迪奥一样，在他走到我门口的时候主动打开门？”
“他没有这么说。”
“那他要说什么？”
卢库斯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念了一遍。
招降书的内容简短，措辞平和——纳贡，遣返之前抓捕的罗马人，承诺不再庇护向南逃窜的卢西塔尼亚人，作为交换，罗马军队不会越过加拉埃西人的沿海边界。
卡拉库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船桨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卢库斯的肩膀，落在崖壁边缘那道正在收缩的云层轮廓线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一道他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跨越的距离：“你们罗马人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投降，纳贡，归顺。上次来的那个总督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动我的港口，也没有进我的海湾。这次换了一个人，换了海面上的船，换了一封措辞更平和的信。但内容还是同样的。”
他顿了一下：“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陈将军——罗马人想占领海滩，还是想占领我的港口？如果只是想看看海，他可以站远一点看。如果想上岸，那他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在广阔的大海上，他准备怎么找到自己的方向？”
卢库斯没有接话。他听完之后把玫瑰纸卷好放回怀里，重新站直。
卡拉库斯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崖壁边缘，背对着他：“要不是考虑你的名字与我有点像，你现在脖子上已经没有脑袋了。”他侧过头：“转告你们的将军——如果他想见我，让他自己从岸边的那处台阶走上来。”
卢库斯站在原处，停顿了片刻，确认了那几句话已经全部听完，然后转身朝石阶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但他走到第三道转弯时放慢了一步，侧过头，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正在向南行驶的船只。船队已经走远了，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变成了一排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短线，像是正在沿着海岸线匀速移动，把距离拉到一种只有他自己能观测的刻度上。
他继续往下走，鞋底与石阶接触时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在崖壁间形成一段正在向下移动的节奏。
卢库斯回到玫瑰军团的军营，向陈汉汇报：“他说的话不多。他说罗马人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他不知道你是想占领海滩还是占领港口。他还说，如果你要见他，让你自己从台阶走上去。”
“他还说了别的吗？”
卢库斯说：“他让我带了一句话——‘在广阔的大海上，你准备怎么找到自己的方向？’”
陈汉心中冷笑，这个蛮族头领，并不知道他背靠的大海以后被称为大西洋。自己曾生活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怎么会不知道大西洋的方向。
当然这些事不需要告诉手下，他只是微微皱眉，然后把目光看向蔚蓝色的大海。
帕特罗蹲在几步外的岩石后面：“我们不需要与他废话，直接打就可以了。”
陈汉笑笑：“一个人，不会畏惧他不知道的事。等我们的手段施展了，他会后悔的。”
帕特罗说：“卡拉什的船队应该已经到了。”
陈汉的目光从崖顶移开，落在海面上。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暗影正在缓慢移动，船影没有旗，没有灯光，没有突出水面的桅杆，只在海水与天空交界处呈现出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线。
它正在沿着海岸线的方向缓缓推进，正在往布里甘提乌姆以南的那片隐蔽海湾靠近。
思索良久，陈汉终于开口：“我的方向在海上。他会在明天天亮之前，看到我的答案出现在他那道石阶下方的水面上。”
他顿了一下：“明天天亮之后，我会从这道石阶走上去。你留在这里，在我走完之后再去通知各队把集结位置重新确认一遍。如果我没有下来，按照海岸线方案继续推进。”
帕特罗说：“我知道了。”
陈汉转身朝营地走去。远处的海面上，那道暗影已经隐入了即将变暗的光线中，像一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整段海岸线宽度的标记，正在等待下一轮信号，以决定从哪一段开始收紧。
海风带着盐味掠过崖壁下方，把石阶上残留的脚步痕迹吹散了一层，又覆盖了一层，像是正在用固定的频率把一段正在被测量的距离重新归零。
远处，海面尽头的深色轮廓正在继续向北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下一道尚未闭合的边界线从看不见的地方推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