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库斯带回卡拉库斯的口信之后，陈汉没有立即上崖。他回到了营地，在帐篷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海岸线的地图，图上的弧线在烛火下时明时暗，边缘与水面相接处被描出了一道淡色的虚线。帕特罗中途掀帘进来一次，他示意帕特罗把地图放回桌角，没有抬头，没有接话。
第二天傍晚，陈汉召集了一场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只有四个人：陈汉、艾力冈、奥诺玛默斯和纳西尔。帕特罗坐在帐篷门口的阴影里，没有入座，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陈汉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布里甘提乌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卡拉库斯在易守难攻的悬崖上等着我们。如果我们从陆路正面进攻，他的船可以从海上绕过我们的侧翼，切断补给，在攻城部队身后登陆。”
艾力冈站在桌对面：“那我们能不能先截断他的船队，再发动进攻？先把海上的风险除掉，再考虑陆上的行动顺序，在陆路发动之前完成封锁。”
陈汉没有回答。他拿起炭笔，在布里甘提乌姆港口外围画了一条虚线：“这一带的海域，加拉埃西人比我们更熟悉。他们在沿海生活，熟悉这里的潮汐和暗流，知道在特定风向条件下适合停靠的位置。我们的水手多在地中海作战，两地的洋流、气候、风向等都有不同，还需要适应。”
奥诺玛默斯说：“那你打算怎么打他？”
陈汉放下炭笔，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帕特罗坐在门口阴影里，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没有出声。
陈汉抬起手，把地图上那道连接海岸线与港口方向的虚线补成了实线：“他怕的不是正面进攻。他怕的是海陆夹击。他在海上占据优势，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水手比罗马人更适应这片海的风浪。他预期我们会从陆地上发动进攻，把主力压向城墙。但如果让他同时面对正面陆路攻坚和海上封锁，他必须分兵。他会把所有预备力量堆到正面，然后在城墙被突破之前，把最后一批兵力压住缺口。”
他侧过头看向帐篷门外，目光越过帕特罗的肩头，落在远处暮色中的海面上：“但卡拉什已经到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艾力冈抬起头：“什么时候到的？”
“信鸽到达他手里的时候，他立即在地中海沿岸集结了舰队。你还在科尔多瓦核对补给清单的时候，他的船已经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了一段距离。卡拉什三天前就已经抵达了附近水域，正在我们看不见的位置等待指令。他会在我们需要看到他的时候出现在那道海平线上，在我们不需要他的时候继续停留在视线之外，维持那道从海岸方向无法确认的距离。”
艾力冈沉默了一下：“三百艘战船，全部到了？”
“全部到了。他从地中海方向带过来的船，参加过平定乞里乞亚海盗的战争，打过真正的海战。卡拉库斯的人熟悉这片海域的潮汐和风向，但卡拉什比他们更熟悉如何用船包围一个港口。他会在卡拉库斯把自己的人分成两半之前，先把自己的船排成两排，让卡拉库斯的哨兵从悬崖上数清楚，然后开始重新分配自己的兵力。当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分兵应对海上威胁时，他的防线会因为两面受敌而出现松动。”
他停了一下：“我要的不只是让卡拉什打赢海战。我要让他一字排开地停在那里，让卡拉库斯从悬崖上清楚地数出每一艘船的轮廓。那道数字会让他开始分兵。而当他开始分兵的时候，他用来防守城墙的人手就会比原来少。”
纳西尔说：“那他如果判断我们是佯攻呢？如果他认出那些船上挂着不同的旗帜，他会明白我们是在用武力威慑他，而不是在准备登陆。”
陈汉说：“他没有必要怀疑。卡拉什的船队里有一部分船来自本地沿海城镇的临时征调，挂着本地的旗帜和标识，不是在强行伪装成罗马战船，而是构成一道从不同方向同时接近的海岸线封锁。一旦他看到那些船在水面上排开，在他的视野里填满整段海平线，那道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判断。他不需要确认每一艘船是不是都能投入海战。他只需要确认自己能不能同时面对两个方向。”
帕特罗从门口站起来，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走到桌边：“那你的计划是——让他看到船，然后他会开始把兵力分散到两个方向。你在他分兵的时候正面攻城，从陆路突破。”
陈汉说：“对。”
帕特罗问：“那如果你破了城，他还是不投降呢？”
陈汉说：“那就在他选择退守之前，先切断他所有的海上退路。让卡拉什在城墙被突破的同时，封锁他唯一能够从海上撤离的港口。他会在城墙被攻破和港口被封死之间，发现自己正处在同一道闭合线内。”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桌边的木匣里，侧过头看了帕特罗一眼：“明天天亮之后，我带第三军团沿陆路推进到城墙下方。卡拉什会在海面上展开。你留在后方，保持与前方各队的联络，确保两侧的进攻节奏同步。”
帕特罗说：“他等了很久，一直在等你调整方向。你没有调整，也没有后退。你只是在走完一段他以为可以控制的路线，然后让他看到那道路线在他的视野里被重新描了一遍。”
陈汉笑笑起身，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去。
夜色已经变深了，海岸线上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影，隐约可见，像是正在从北向南移动的船影，正在沿着那道被重新描过的路线向前推进。
风从北面吹来，力度比白天要大不少，吹动了他衣摆的边缘。
他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道正在移动的暗影，落在远处海岸线的弧面上。
那道弧线的宽度正在被重新测量，横跨整片水域，只差最后一道锚链被拉紧。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夜色，等着那道还未被确认的信号从海面上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