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塔仔细打量这个加拉埃西的首领——卡拉库斯站在门洞内侧的门槛后面，他的左肩上的布已经换过了，新布比旧布薄一些，边角还没有被血浸透，只是中央有很小的暗色渗痕，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短刀插在腰间，刀柄朝右，刀鞘的末端露出腰带边缘。
他站直了，肩胛骨没有下垂，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仍然保持在正常高度。
“你赢了。”他侧过身，把门口让出一半宽度，“进来谈吧。”
陈汉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槛外侧，隔着那道被磨平的门槛，看了一会儿门内的光线和阴影的分布：“你知道你开门的后果是什么。”
“我知道。开门之后，这座城就属于你了。我在海边待了很多年，知道潮汐什么时候会转向。如果我等到潮汐完全退去再开门，塔内的水会耗尽，塔外的人也不会离开。现在开，还能在退潮之前谈出一些东西来。”
陈汉在艾力冈、奥诺玛默斯、乌尔坎、纳西尔和帕特罗五人陪同下，跨过门槛。
塔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底层是一间圆形厅堂，地面铺着石板，墙边堆着一些陶罐和干燥的咸鱼，角落的木架上放着几捆用布包着的东西，半扇窗户已被木板钉死，漏进的光线只够照亮厅堂中央的范围。
卡拉库斯在桌边坐下。桌子是一块厚木板搭在两只石墩上，板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他在对面也放了一只石墩，上面垫了一块叠好的粗布：“坐。这里条件一般，但比站在外面说话要省力一些。”
陈汉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木板桌面，桌面上没有酒，没有食物，只有放在桌角的半截蜡烛和一把刀柄已经磨圆的短匕。
卡拉库斯把短匕从桌面边缘推到中央，刀尖朝自己：“我接受罗马人一贯的投降条件。不过有几个细节需要提前确认，以防止之后产生误解。”
“你说。”
“第一，贡品数量。谷物、牲畜、毛皮。每年缴纳的数量，必须固定在一个双方都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第二，之前劫掠的罗马人和物资全部归还。有些财物可能已经被分散到不同聚落里了，我需要时间来收集。第三，关于卢西塔尼亚的逃难者，我可以不主动提供庇护，但我不能阻止他们穿过我的领地。”
陈汉听完之后停顿了一下：“贡品的数量，我会让账房根据沿海城邦的标准和你划定，一年一签。被劫掠的罗马人和物资必须在一个月内清点完毕并完成交接。至于卢西塔尼亚人——你不能阻止他们穿过你的领地，但如果你的人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护送他们过境，并且在护送过程中向他们提供备用的马匹和粮食，我会重新计算我们之间的距离。到那时候，边界线会重新划定。”
卡拉库斯坐在桌子对面，把桌面上那把短匕转了半圈，又重新推回原处：“那贸易呢？你是罗马首富，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拿走贡品就走。”
陈汉知道卡拉库斯是个聪明人，所以也就直截了当讲出自己的要求：“玫瑰商会的船会在沿岸所有的港口停靠，卸货、装货。货物种类由商会决定，价格按市场价结算。行省总督凯撒，已经授予玫瑰商会享有这些港口的全权贸易权和优先停靠权。你的人可以参与装卸和管理，按工付酬。如果港口需要维修和扩建，玫瑰建设会承接，但也会用到你的额人。总之，如果我们吃大碗的肉，你的人也有小碗的肉吃。”
陈汉的话通俗易懂，卡拉库斯坐在那里，把陈汉说的每一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量它们之间的间隔：“你让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让我继续当首领。你是为了让我成为你这条海岸线上的固定锚点。”
陈汉没有否认：“对的。你可以继续统领你的部落，前提是你沿着我设定的边界线调整防线。你的部下将按照你划定的范围行事，不会进入港口和仓库的运作区域。你可以活着，并且活得比现在好，比以前富有。这条海岸线上不是每座城都有这样的选择。”
卡拉库斯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一个陶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纸边已经卷了，表面有一层薄灰。他把它摊在桌面上，用短匕压住一角，又用蜡烛压住另一角：“请把条约写在上面。条文由你来定，但最后一行必须由我来写。如果我还能签字，说明我是在看完所有条款之后作出的决定。”
陈汉笑了，让纳西尔拿出一叠玫瑰纸：“现在罗马早用上这种高级又便宜的玫瑰纸了。我们的协议就用玫瑰纸来写，多余的玫瑰纸送你。”
然后，纳西尔把两张玫瑰纸摊开在桌面上，用炭笔逐条写下刚刚谈定的条件——贡品种类、数量、交付方式；被抓罗马人清点和归还期限；卢西塔尼亚人的过境条款；港口停靠权和管理份额；贸易结算方式。协议一式两份。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两份协议转了个方向，推到卡拉库斯面前。
卡拉库斯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用短匕的刀尖刺破自己的左手指腹，在两份协议上都按了一个手印。刀尖拔出来的时候，留下了一滴极淡的湿润印记，被纸面迅速吸收了。
然后他用希腊文在两份协议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像是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人留下的。
他把短匕放回桌面，把协议转了半圈推回陈汉面前：“我需要你的签名。”
陈汉在两份协议的签名栏下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折好收进怀里。
卡拉库斯站起来，把剩下那份协议收进怀里，站到窗口。他侧过头说了一句话：“维里亚克的残部五天前到过我这里。我没有留他。他往东走了，可能是去近西班牙行省，也可能是去比利牛斯山那边。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不会死在同一个地方两次。’”
陈汉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边缘停了一下：“他不会再回来了。但在那座山被翻越之前，这段海岸线还不会完全合拢。帕特罗，你跟我走一趟。”帕特罗从门口跟上来，侧过头低声说：“那我们要去追他吗？”
“追不上。他已经在东面走了五天了。消息从山脚传到山顶需要时间，从山顶传到对面也需要时间。但他不会再回到这片海岸线上了。他如果翻过比利牛斯山，会进入高卢南部的地界，在那里他还能再组织一些力量。但那是另一个行省的事了。我们把这一片海岸线守好就行。”
帕特罗说：“他的一些部下不会停。他们会继续往东跑，一直跑到有人愿意替他们打开一扇新的门。如果他在高卢南部打开了那扇门，他会在门后面建立新的据点。到时候，我们就需要再走一趟高卢了。”
陈汉笑了：“你的意思是要斩草除根？”
帕特罗认真地点点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