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西班牙行省的陆上战事完全结束后的第七天，凯撒又一次从科尔多瓦赶到来慰问。
他骑了一匹深灰色马，身后只跟着二十名护卫。马鞍上挂着一只皮囊，囊口扎紧，边缘还沾着路上的灰土。
他在沙滩边缘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护卫，沿着湿沙向陈汉走去。
陈汉正站在水边。潮水正在退去，露出被海水浸透的湿沙，沙面上印着一排新踩的脚印，边缘已经被回流的海水抚平了一部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弧痕。
他弯着腰，把靴子踩进浅水里，让水流没过靴底又退去，感受着海浪退去时沙粒从脚底被抽走的感觉。
凯撒走到他旁边停住，也在同一道水线边缘站定：“你站在水边看了多久？”
“有一阵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片海不是地中海。地中海的浪是碎的，它拍岸的时候带着碎屑和沙石撞击的声响。这里的浪是整片的，从远海压过来，中间没有断裂。站在这里听到的声响更厚，像是一整块布正在被反复折叠，又被风托住之后慢慢放回水面。”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也在湿沙上站定：“我们的军团，已经抵达西大洋。罗马军团从来没有走到过这片海岸。庞培的兵打到了高卢，打到了叙利亚，打到了亚美尼亚。但他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你是第一个带着罗马军团站在这片沙滩上的人。”
陈汉知道，那个时候这一海域还没有大西洋这个名字，罗马人通常直接称为大洋，由于在罗马西面，一般也称之为“西大洋”。
凯撒见陈汉似乎想问题出神了，停了一下：“你刚才站在这里，在想什么？”
陈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海面上那道正在变暗的地平线，风从西北方向持续吹来，把他的衣摆和袖口压向一侧：“我在想，这片海的对岸有什么。”
凯撒侧过头：“这片海的对岸有什么？”
陈汉说：“有陆地。一片比罗马更远的陆地。那里有河流、森林、山脉。那里的海岸线比地中海更长，风浪比这片海更大，深入内陆的距离比你们熟悉的所有行军路线都要远。那里的人住在木头和泥土建成的房子里，用另一种语言称呼彼此。他们还没有见过罗马人。”
凯撒站在水边，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暗的地平线上：“你怎么知道那片陆地存在？”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相，不能告诉凯撒那片大陆上的城市、河流和山脉已经被画成了地图，被他看过很多遍。他还利用假期，去过那块大陆旅行。
他只能选择一种凯撒能够理解的方式：“我梦到过。”
凯撒惊奇地看着他：“你梦到过？”
“连续多个晚上。先是看到一片海岸线，和这片很像，但比这更长。然后看到一条大河，比台伯河宽很多，水流缓慢，两岸的树木比地中海沿岸的更高。河岸上有人，穿着和罗马人不一样的衣服，用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说话。他们也有城市，规模不大，沿着河岸分布。陆地的内侧还有大片平地，可以用来种庄稼，可以用来建城，也可以用来驻扎。”
凯撒说：“你这个梦是在什么时候做的？”
陈汉说：“在罗马的时候。在我开始准备到西班牙来之前，这个梦就已经出现过了，反复出现了很长一段路。它走得比我快，也比我远。我站在水边，才会想起这个梦的轮廓。我在西班牙打过的仗只是走到了这片海的边缘。而这片海的对岸，才是那个梦的尽头。”
凯撒站在水边，目光越过海面落在远方那道正在变细的线痕上：“那片陆地上的城市，已经开始有人住了。”
陈汉说：“有人住。他们有自己的部落，有自己的战争，有自己的贸易路线。他们还不知道罗马的存在，就像罗马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一样。”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如果有一天，我们走完了这片大陆上所有的路，翻过了所有的山，渡过了所有的河，然后站在这片海岸线上，看着这片海，而远处那道一直延伸到海平线对面的陆地的轮廓还在继续延伸——”
陈汉侧过头看着他：“那片陆地，你刚才问我对岸有什么，我已经把梦到的告诉你了。但告诉你这件事本身，已经在改变了你接下来看待这片海的角度。你现在看着它，看到的不再是边界了。”
凯撒说：“那等我们平定了高卢，扫平了北面那些还没有归顺的蛮族部落之后，你准备好重新出发了吗？”
陈汉说：“准备好了。在那之前，我会先在这片海岸线上站稳两个位置。一个在塔霍河入海口，当地人管那里叫奥利西波。就在你远西班牙行省的管辖范围内，属于卢西塔尼亚的南部。那里有天然良港，河道宽阔，可以作为物资中转站。另一个就在我们两个人的脚下，这是杜罗河入海口，我根据当地土着人的名字，把这地方称为波尔图斯卡莱。这里也是深水港，背靠耕地，适合定居。”
他蹲下来，在湿沙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短一条长：“奥利西波用于贸易中转、货物仓储和船队维修。波尔图斯卡莱用于长期驻守、船只补养和向外探索的前沿基地。两条海岸线之间的水域足够容纳一支船队进入和布设，同时也是风浪相对较小的水域，适合训练新水手适应大西洋的航行条件。”
凯撒蹲下来，看着沙土上那两道分别代表两条海岸线的刻痕：“你把这些都想好了？”
“从我第一次梦见那片新大陆的边缘开始，就已经在想了。我需要一个起点，一个能让我停船、卸货、修船、补充淡水的地方。奥利西波和波尔图斯卡莱是这条海岸线上最合适的两个点。其他地方要么没有淡水，要么礁石太密，要么冬季没有避风港。这两个位置是我唯一不会放弃的位置，也是这条海岸线上最适合建立据点的点。”
当然，陈汉此刻也不能告诉他，他们脚下这片刚被命名为波尔图斯卡莱土地，在陈汉的建设和运营下，未来会成为葡萄牙第二大城市波尔图，也是大西洋沿岸的重要海港。
至于奥利西波，接下去通过玫瑰建设的大肆扩建，后来将成为葡萄牙第一大城市、首都里斯本
凯撒对陈汉所做的一切都非常满意，笑着站起来：“那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
陈汉顺势站起来，弯下腰，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有一道深色的纹理，边缘被海水磨去了棱角，握在手心里微微发凉。
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重量和触感：“等我把这块石头带回罗马，放在书房的窗台上，我就会开始准备下一步。当我再次站在这片海岸线上的时候，这里将不再是路的终点，而是另一段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