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佛得角群岛的第三天,海面上的风开始稳定下来。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持续而均匀,把三角帆鼓成同一条弧线。船身顺着北赤道暖流的方向向西移动,速度比在无风区划桨时快了将近一倍。
陈汉站在“玫瑰号”的船尾,手掌按在船舷上,感受船身在水流中持续向前的推力。
领航员每天清晨和傍晚各测量一次北极星高度,记录在蜡板上。
陈汉把那些数字逐一标在海图上,确认船队正在沿着北纬十度到十五度之间的航线向西推进。
第一周很平静。海面上没有风暴,没有暗礁,没有异常。了望手每天按时爬上桅杆,用望远镜扫视海平线,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飞鱼。
水手们在甲板上轮流值班,有人擦洗船板,有人修补帆面上的细缝,有人蹲在船尾用铅垂线测量水深。
陈汉每天早晚各一次巡船,从船头走到船尾,检查缆绳的固定情况、水桶的密封性和信鸽笼的状态。
他在船舱里放了一本账册,每天记录淡水消耗量和粮食储备量。前七天,每艘船的淡水消耗都在计划之内。
第八天,风向开始减弱。
第九天,第九天,风完全停了。
海面恢复了无风区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三角帆垂在桅杆上,帆面松弛,船身随着洋流的微弱推力缓慢向西漂移。
陈汉站在船头,用望远镜扫视海面,确认船队没有散开。
第一列船队的四十艘船保持间距,第二列和第三列紧随其后,船身在海面上排成三列连续的暗色轮廓。
他让领航员用旗语向各船发出指令:开始划桨。
桨手轮班制在第十天遇到考验。第一列最外侧的一艘船报告说,有三名桨手的手掌磨出了血泡,其中一人伤口已经感染。
陈汉让随船医师带着药箱去那艘船处理伤口,同时命令那艘船暂时退出第一列,退到第二列后方休整。
他站在“玫瑰号”的船尾,看着那艘船从第一列脱离,在第二列和第三列之间重新找到位置。船身移动时,桨叶入水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第十天,淡水消耗量开始超出预期。无风区的划桨航行对水手的体力消耗更大,每人每天的饮水量比帆船航行时增加了将近一半。
陈汉把各船船长召集到“玫瑰号”上,在甲板上摊开海图:“按照目前的速度,到达新大陆南美洲的东海岸还需要十天到十二天。如果淡水消耗继续按这个速度增长,我们到达时水桶会空掉三分之二。从今天开始,所有船只实行配给制。每人每天半壶淡水,半块干面包。如果有船员出现脱水症状,优先分配淡水。配给制持续到船队进入北赤道暖流的影响范围,或者遇到降雨。”
一个船长问:“如果十天后还看不到陆地呢?”
陈汉说:“那就继续向西。海图上的空白区域不可能无限大。洋流的方向告诉我们,前方一定有陆地。我们只需要保持航向,节约用水,等到风重新起来。”
第十一天,风向开始恢复。东北信风从船尾方向吹来,三角帆重新鼓胀,船速从桨划的半速恢复到全速。
陈汉站在船头,看着帆面在风中逐渐绷紧,船身劈开水面时留下的尾迹从浅灰色变回白色。他让领航员重新测量航速,确认船队正在以每天约一百里的速度向西推进。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五天左右就能看到陆地。
但风向在第三天发生了变化。东北风转成了东南风,风向偏转约四十五度。
三角帆的帆面需要重新调整角度,船身开始向西北方向偏移。
陈汉让领航员用罗盘确认航向,发现船队已经偏离了预定航线约三度。
他在海图上重新标注了当前位置,把航线向西修正了约两度,然后让旗语通知各船调整帆桁角度。
船队重新回到预定航线上,但修正航向消耗了额外的时间。
第十五天,了望手在桅杆顶部看到了一只海鸟。那只鸟从西面飞来,体型不大,翅膀边缘有深色的纹路,飞行方向与船队相反。
第十六天,陈汉站在船头,看着那只海鸟从头顶飞过,朝东面的海面飞去。他对领航员说:“海鸟只在靠近陆地的地方活动。如果它从西面来,说明西面有陆地。”
领航员在蜡板上记下了海鸟出现的时间和方向。
第十七天,了望手在桅杆顶部看到了第二批海鸟。这次有三只,从西面飞来,朝东南方向飞去。
陈汉站在船头,用望远镜跟踪那三只鸟的飞行轨迹,确认它们是从西方飞来的。他让领航员在海图上标注了当前位置,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海鸟两次出现。西面可能有陆地。”
第十八天,海面上出现了漂浮的植物。先是一小片褐色的海藻,从船身旁边漂过,然后是一片更大的海藻带,宽度约半里,表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海藻缠住了几艘船的船舵,影响了航速。陈汉让水手用长杆清理船舵上的海藻,同时让各船注意观察海藻带中是否夹杂着陆地上的碎屑。
有人在海藻带中发现了一截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树枝,树枝表面有树皮脱落后留下的纹理。陈汉把树枝拿在手里看了一遍,确认它不是海生植物,而是陆生树木的枝条。
他把树枝收进船舱,在海图上标注了发现位置,在旁边写了几个字:“陆生树枝。西面有陆地。”
第二十天,淡水配给制进入最后阶段。各船报告说,水桶底部的沉淀物增多,部分淡水开始发浑。
陈汉让各船把发浑的淡水集中到几个大桶里,加入少量醋液后静置沉淀,取上层清水继续分配。
他在“玫瑰号”的甲板上召集了最后一次船长会议:“按照目前的位置和航速,我们距离南美洲东海岸还有大约五天的航程。如果五天之内看不到陆地,我们就需要开始收集雨水。所有人把帆布展开,搭成集雨面。如果下雨,优先收集淡水。”
第二十二天清晨,了望手在桅杆顶部喊了一声:“陆地!”
那个声音从桅杆顶部传下来时,甲板上的水手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从船舱里跑出来,有人从船尾跑到船头,有人站到船舷上踮起脚朝西面张望。
陈汉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用望远镜对准了前方。镜筒里的画面从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变成了一道深色的海岸线,海岸线从灰蓝色的雾中浮现出来,边缘正在变宽。
那道海岸线很长,从北向南延伸,远处的轮廓被一层浅灰色的雾遮住了上半部分,露出的下半部分是起伏的丘陵和覆盖着深绿色植被的坡地。
陈汉把望远镜放下来,对领航员说:“测量水深。”
领航员把铅垂线从船舷上放下去,绳结在约二十臂深的位置触到了海底,绳结上沾着细沙和贝壳碎片。
陈汉在海图上标注了当前位置,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南美洲东北海岸。水深二十臂。沙质海底。”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变大,丘陵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坡地上的植被从暗绿色变成翠绿色,海岸边缘有一道浅灰色的沙滩带,沙滩后面是一排被海水冲刷后露出根系的低矮树木。
陈汉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铺展开来,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这里是南美洲东北部海岸,大约在今天的巴西海岸附近。
他在海图上标注了第一个锚地,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未来会成为殖民地的起点。”
当天夜里,船队在海湾内抛锚过夜。陈汉安排了两班哨兵,每班十人,分别守在船头和船尾。他坐在“玫瑰号”的船舱里,把海图重新展开,用手指沿着从佛得角到南美洲东海岸的航线走了一遍。
航线很长,大约两千八百里。他们用了二十二天。比预期的四十五天到五十天快了将近一半。这是因为顺风、顺流,而且船员在无风区坚持划桨,没有浪费时间。
他在海图边缘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穿越大西洋完成。船队安全抵达南美洲东海岸。下一步:建立玫瑰港。”
他把海图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夜色很深,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几盏船尾的灯火在黑暗中缓慢晃动。他在想一件事——船队正在向西航行。他们已经到达了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明天,他们会走进那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