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选了两个人在天亮前出发。
第一个人是纳西尔。他穿了一件旧短袍,腰间只挂了一只水囊,没有带任何武器。
第二个人是伊比亚。陈汉让他脱下了罗马水手的旧短袍,换回了他自己部落的衣服——一件用植物纤维编织的短袍,腰间系着粗草绳。
伊比亚没有带石斧,也没有带其他武器。他只是走在纳西尔前面约五步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根用来拨开灌木的短木棍。
乌尔坎站在殖民点边缘的沙地上,看着他们出发。他没有派人跟上去。陈汉在前一夜对他说了:“他们去谈交换,不是去打仗。你站在这里等。如果他们三天之内没有回来,你带人去找。”
乌尔坎没有回答,只是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看着纳西尔和伊比亚的身影消失在河对岸的树林边缘。
艾力冈站在殖民点中央的高地上,手里握着那柄钢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剑从鞘里拔出了两指宽又推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那片树林的边缘,看着那些树冠之间的暗影。他没有看到人影,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纳西尔和伊比亚走了整整一天。他们沿着河岸南侧的浅滩向东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内陆,穿过一片被烧过荒的灌木丛,进入了一条被藤蔓和倒木覆盖的浅沟。
浅沟两侧的树冠密得几乎不透光,地面覆盖着潮湿的落叶和腐殖质,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半寸。
伊比亚走在前面,用木棍拨开横在路上的藤蔓和断枝,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纳西尔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但一直踩着伊比亚的脚印往前走,没有偏离过。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片被开垦过的空地。空地约十步见方,地面上的灌木被砍倒了,树桩从地面冒出来,边缘的黑炭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空地中央有一座用棕榈叶搭成的棚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垂在地上。棚屋旁边有几根烧焦的木桩,桩顶绑着已经干枯的草束。
伊比亚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继续往里走。“那个老人告诉过我,这里应该是他们部落的旧营地。图皮南巴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把这里的棚屋烧了,把木薯地翻了,把水井填了。老人们打不过他们,所以搬到了更南边的地方。”
他站在那根烧焦的木桩旁边,用木棍拨了一下桩顶的干草束,草束散开,露出桩底嵌着的一块石头——石头表面刻着波浪线和圆圈。伊比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一整夜。天亮前,伊比亚在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山坡边缘停了下来。他用木棍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内长满了树,树干粗大,树皮呈深褐色,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伊比亚指着那片树说:“这就是红木。阿拉里巴的部落把它们种在这里。这片红木林至少有五十年的树龄。每一棵树可以砍出三到四段木材。如果全部砍下来,够装十条船。”
纳西尔站在山坡边缘,看着那片红木林,在心里把那些树的数量和对应的船舱容量算了一遍。他在蜡板上记下了一行字:“红木林。低洼谷地。约五百棵。直径三尺到四尺。”
他们回到殖民点时是第三天的傍晚。乌尔坎站在河岸北侧的沙地上等着他们。
他看到纳西尔和伊比亚从树林边缘走出来时,把交叉的手臂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只是让开了一步,让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
纳西尔走到陈汉面前,把蜡板递过去。陈汉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和名字,然后抬起头:“红木林是真的。五百棵。够装十条船。”
第二天清晨,图皮南巴和阿拉里巴同时出现在了河岸边。他们站在河对岸的浅水区,各自带着几个人。
图皮南巴站在左侧,手里握着那根木杖,杖头绑着干草。阿拉里巴站在右侧,身上背着弓,腰间挂着箭袋,手里握着一只小皮囊。
他们之间隔着约十步的距离,没有对视,没有说话。陈汉站在河岸北侧,身后站着乌尔坎和艾力冈。
乌尔坎把十二名士兵散在河岸北侧,两人一组,间距三步。艾力冈站在高地边缘,手里握着钢剑,剑刃没有出鞘。
陈汉让人在河岸北侧的沙地上铺了一块更大的帆布。帆布上放着四样东西:一串铜币、一块铁片、一小袋玻璃珠、一袋种子。
他把两把铁斧放在帆布的右侧边缘,斧刃朝下,斧柄朝外。然后他退后一步,面朝河对岸。
图皮南巴先涉水过来。他站在帆布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铁斧,在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
他把斧刃对着晨光照了一遍,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程度,然后把铁斧放回帆布边缘。他抬起头看着陈汉,说了一句话。
伊比亚翻译:“他说——铁斧可以换木薯和干鱼。如果你们愿意,他可以每月送两船木薯,换一把铁斧。但他不要你们的种子。”
阿拉里巴后涉水过来。他站在帆布旁边,没有看铁斧,直接拿起那袋种子,解开袋口,取出一粒小麦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吐出来,把袋口重新扎好。
他把种子放回帆布中央,抬头看着陈汉,说了一句话。伊比亚翻译:“他说——红木可以砍,一把铁斧换一船红木。但蜂蜜要另外算。一罐蜂蜜换二十颗玻璃珠。”
陈汉看着他们——图皮南巴站在帆布左侧,阿拉里巴站在帆布右侧,两人之间隔着约三步的距离。他们没有对视,没有说话,但他们在同一个帆布旁边站着,在同一条河岸上交换,在同一天清晨来到同一个位置。
陈汉伸出手,掌心朝上,先朝向图皮南巴。图皮南巴看了看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下,覆在他的掌心上。
然后陈汉把手收回来,伸向阿拉里巴。阿拉里巴也伸出手,覆在他的掌心上。两只手掌先后覆在他的掌心上,一左一右,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根树枝上。
伊比亚站在陈汉身后,看着两只手掌先后覆上又离开。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今天一起来了。他们没有看对方。但他们都把手放在你的掌心上。这意味着他们都知道,你已经站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当天夜里,陈汉在船舱里把海图重新展开。他在大西亚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图皮南巴——下游三个村落。阿拉里巴——南方内陆红木林。两者之间有旧仇。交换已建立。边界线已划定。”
他把海图折好放进怀里,躺下来,但没有合眼——今天是殖民南美一个重大的突破。他只带了5100人,不可能一路杀过去,再强的武力,这点人手也经不起损耗。
何况他是要充分挖掘南美洲的财富,要是把土着人都杀完了,就没人为他干活了。
下一步,他要把这里的模式,复制到整个南美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