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没有风。水平得像一面镜子,月亮在水里,像一条白白的路,又像一张铺开的网。
七月十七的夜,朱晦蹲在芦苇荡里。他身后是马三,东边芦苇荡里是岑瑛。西边堤后是赵登科。三条路都断了,独轮车的路断了,船靠岸的路断了,他要收网了。等这条船靠岸,等它卸货,等它装货,等它掉头,等它走不了。网收起来,货留下来,人问出来,账对起来,线牵出来,那只手就该露了。
他盯着水面。水黑沉沉的,没有船,没有灯,只有月亮,很白,白得像一张新纸。纸上没有字,他想,十九年前,凿暗沟的人。是不是也这样蹲在芦苇荡里,蹲在月光下,看着这条路。看着它一点一点凿成,看着第一船铁器靠岸。他知道自己凿的是什么么?他知不知道这条沟后来会通到哪儿,通到关里,通到井底。通到一只手的掌心?他不知道,可他凿了,一尺一尺,像一只手在纸上写字,写了十九年。今夜,他要把这页纸收起来。他收网了。那只手今夜在哪儿?它画了五道杠,说等仗打完来取玉。它知道他今夜收网么?它知道渡口今夜有船么?它什么都知道么?还是什么都不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网要收了,船会来。
三更,水面上又浮起一点光,比上回那盏更暗。贴着水皮往这边移。还是那条船,船头一星火,船尾黑着,悄没声地靠过来。
船靠上浅滩。船上下来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脚踏在泥里,很稳,像常走夜路的人。他走到浅滩上,站在独轮车的辙边,等着接货的人,等卸货的人,等装货的人。等了很久,没有人来,芦苇荡里只有风。风把他的蓑衣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船走。他要走了,他觉出不对了。
“动手。”朱晦低声说。
芦苇荡里火把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十几盏,把浅滩照得通亮。
蓑衣人站住了。他没有跑,站在原地,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根本不怕。
马三从草丛里窜出去,一把按住他。
“别动,俺刀快。”
蓑衣人没有动。朱晦走到他面前,火把照着斗笠底下一张脸,很普通,像是船工,又像是账房,像谁都不是。
“船主呢?”朱晦问,“船上就你一个?就我一个。货呢?空船,这一趟是空的,为什么?船主说——”
蓑衣人抬起头。
“有人看了两夜了,今夜不卸货了。”
朱晦没有说话。看了两夜,第一夜岑瑛,第二夜岑瑛回关报信,他今夜来收网。船主知道有人看了两夜,船主知道今夜有埋伏?还是船主只是小心?他不知道。
“船主叫什么?小人不知。你运了几年货?三年。三年你不知道船主叫什么?船主不说,小人只管船,卸货,装货,走人,别的问。”
朱晦看着他。三年,卸货,装货,走人,不问。好一个不问。船工不问船主是谁,货不问运的是什么,人不问接的是谁,不问才能活。不问才能把这趟船开满三年。可他要问,他问的不是船工,是这条线,是线头那一头的人,是那个换船烧船的人。他想起到什么。
“三年前,这条船换过没有?”
蓑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人不知。你三年前上的这条船?是。你上船之前,这条船谁开?小人不知,小人上的时候,船就是这条,是新的。”
朱晦的手停在刀上。船是新的,三年前换的。三年前,韩冲死在渡口,死在一条船上。那条船后来换过了,新船,新名,新船工。旧的呢?旧船在哪儿?韩冲死在哪儿?
“那条旧船——”
旧船烧了。蓑衣人说,“小人上船那年,听船上的老人说,旧船烧了。烧在渡口北边三十里,烧了一夜,连船板都烧透了。”
朱晦看着他。烧了,连船板都烧透了。人也一起烧了?还是人先没了,船才烧的?韩冲,你到底死在船上,还是死在烧船之前?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旧船烧了。烧船是为了抹掉什么。船上有什么不能留的,船板上有什么洗不掉的,有一块铁,带记号的铁,韩冲握着它死的,那块铁,现在在岑瑛怀里。
他抬头看北边。夜黑沉沉的,船头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眼,又像一点没烧完的火。
“带回去。”他说,“船扣了,人先问着。问三年前那条旧船,问船上烧掉的是什么,问韩冲是怎么死的。”
他走回关里。身后渡口的水声又响起来,像一张收过的网,重新铺开,等下一条船,等下一次夜,等那个换船的人。他坐进值房,灯亮着,把今夜的事从头想了一遍。船空了,货没卸,网收空了,可网没白撒。他知道了三件事:第一,船主知道有人看了两夜;第二。船是三年前换的新船;第三,旧船烧在渡口北边三十里,烧了一夜。韩冲死在三年前,旧船换在三年前,旧船烧在三年前。三年前,韩冲截铁器,韩冲死在渡口,船换了,船烧了,一年之内,人死,船换,船烧,像一条线断在三年前。又像有人在三年前把这条线重新接上,接线的,是船主。船主是宋知节,他见过宋知节,渡口,冰河畔,火漆信,往北,那是去冬的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查到这儿,如今他查到了,线在他手里。船主,你换得掉船,你换得掉韩冲握过的那块铁么?
换不掉,它在岑瑛怀里,它在他这条线上,它在等你再来。
你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