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点兵，点东西，点人，点箭，点粮，点火器，也点死的与活的。
七月二十六的清晨，朱晦站在点名的棚子底下。手里捧着一本名册，是沈疏桐誊的。纸新，墨新，名字却是老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一个，棚子下应一声，应声的人脸上带着血口子，有的缺了手指，有的断了胳膊。念到王铁柱，没人应。念到刘老栓，没人应。念到张驼子，还是没人应。棚子底下静下来，朱晦没有停，把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完，合上册子，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关墙，新土压着旧土，旧土底下埋着人。他把名册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玉。
账房的老先生捧着另一本册子过来。
“总旗，箭剩两万四千，火器剩三百，粮够吃二十天。”
朱晦没有说话。二十天，白蹄旗退在二十里外的草原上，草原上有牛羊，有马，有吃的，关里却没有。关里只有二十天的粮。
“两万四千箭，够打几回？”
老先生愣了愣。“够……够守三回。三回之后呢？三回之后——”他说不下去，朱晦替他把话说完。
“三回之后，人守。”
老先生没听懂，朱晦也没解释。他往关楼走，关楼里沈疏桐在誊军报，笔没有停。她誊到一半抬起头。
“总旗，昨夜值房的灯亮了三次。”
朱晦站住了。
“灯是你点的？不是奴婢点的。奴婢睡在值房隔壁，听见门响了一下。睁眼时灯已经亮了，三次都是奴婢刚睡下的时候。”
朱晦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眼底那道青，她一宿没睡。
“值房里少了什么？没少。奴婢把抄件烧了，昨夜烧在灯盆里，灰还在盆里，奴婢数过，一片没少。”
朱晦仍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关内，炊烟升起来了，民夫在做饭，军士在巡墙，书办在记账，看不出谁有问题，可他知道，那只手送了一双眼睛进关里。眼睛不看账，看灯，看灯亮，看灯灭，看谁在灯下做什么。沈疏桐的抄件烧了，它就看灰，看灰便知道抄件在哪儿，也知道她把那一行记在了哪儿。
“沈女官，从今夜起，值房不点灯。”
沈疏桐顿了一下。“不点灯——怎么誊？摸黑誊，奴婢的笔认得纸，可奴婢的眼睛——你的眼睛，那盏灯替你看着，灯熄了。眼睛就找不到你了。”
她没有再问，低下头，把笔蘸满墨，又誊了一个字。灯要熄了，她得在熄灯之前把该誊的誊完。
午后军驿到了两封信，一封谢衡的，一封褚英的。朱晦先拆谢衡的。
谢衡的字端正，像他的人：“渡口账，三法司已核至盐运司十九年旧档。一笔银两出处查清了，是盐运司经手。银两进了一座王府的庄子，庄子是靖江王的。账上只到庄子为止，庄子里的账还在查。”
朱晦把信看了两遍。靖江王，庄子，银两，十九年前，盐运司，渡口，铁器。一条线从京里拉到渡口，从渡口拉进漠北，又从漠北拉回这杆秤上。如今秤上的东西称出了名字。称出一个庄子的名字，可庄子里的账还在查。查下去会查到什么？查到那只手？查到高升？查到白净脸？他不知道，只知道这条线越收越紧。紧到快勒着那只手了。那只手急了，急就会动，动就会露。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玉。
褚英的信很短：“周帅在狱里又问了一遍，问关守住了没有。俺替你回了，守住了。周帅说，好小子，刀别锈。”
朱晦把信收起来，站了很久，摸了摸怀里的玉。玉是温的，铁圈凉，两样都在。
黄昏，朱晦站在关墙上。北边白蹄旗还在二十里外，没有拔营，没进也没退，像一根插在肉里的刺，不拔就疼，拔就流血。他看着那面旗，想起一件事，那只手说过，线在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先断。它把线攥在手里，线的一头是京里的庄子，一头是渡口的船，一头是暗沟。一头是关里的眼睛。它攥着这根线，等仗打完来取玉。取玉做什么？认人，认它自己，认了自己就要收线，收这根线上所有的人，包括他，包括沈疏桐。包括关里关外所有碰过这条线的人。朱晦摸了摸怀里的玉，玉温，铁圈凉。它来取玉，就得先过这道口子。他握紧了刀。
夜，朱晦走到关楼西侧的井边。井是暗沟的口，渡口西的暗沟通到这里。铁器从这条沟里走了十九年。如今仗打了，铁器还会从这条沟进来吗，还是会从这条沟进来别的东西？他蹲下摸井沿的砖，砖是凉的，井水是静的，听了很久，井里只有风声，没有别的声音。他站起来，对值守的军士说：“这口井从今夜起加双哨，除了饮水，不许任何人靠近。谁来打水，记下名字。”
军士愣了愣。“总旗，这井——这井通着一条路，路的那头是战场，战场上的东西要走这条路，就得先喝这口井的水。”
军士没听懂，朱晦也没问，只抱拳道：“末将记住了。”
朱晦转身往回走，走过关楼，看见沈疏桐的窗黑着，灯熄了，她摸黑在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回到值房，把刀放在案上，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玉，铁圈，指环，五张纸，一块皮子，十样信物，伤亡名册，半张忠字帖。他把每一件都摸了一遍，像点了一遍他的东西，他的账，他的命，再一件一件收回去，贴着胸口。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关墙上打更的军士敲了三更，更声传进关内，也传进那口井里。井里没有回声，井水还是静的，像一双眼睛，在黑里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