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前来了一骑马，乞颜骑手没有打旗，也没有带弓，在箭程外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块皮子抛在地上，调转马头走了。
七月二十九的晨，朱晦站在关墙上，看着那块皮子。下了墙走过去捡起来。皮子上画着一杆秤，秤盘是空的。秤杆上有一道深深的压痕，像被人用力按过。按秤杆的手不见了，秤盘里的手也不见了。秤上只剩那一道压痕。他把皮子翻过来，背面画着一道杠，一道粗杠，像用指甲狠狠划的。他把皮子收进怀里，没有说话，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白蹄旗还在，可那面旗不一样了。旗底下多了一面黑旗，很小。却立在白蹄旗旁边，像一根秤杆上刚放上去的砝码。他明白了：格根汗的秤断了，他被看住了。帐里那把刀出了鞘，立起了自己的旗。
第二波要来了。
他握紧了刀。
午后，军驿到了两封信，一封谢衡的，一封褚英的。
谢衡的信很长：“渡口账，已核至盐运司十九年旧档。一笔银两出处查清了，是盐引。盐引进了靖江王府的庄子。庄子的账查到一扇门，门后还有账，三法司在敲门。”
朱晦把信看了两遍。盐引，又是盐引，从火漆信到锁匣，从锁匣到渡口，从渡口到庄子。这条线绕了十九年，绕了半个天下，最后绕回一扇门，一扇王府的门。三法司在敲门，门会不会开？门后还有账，账后还有谁？他不知道，只知道这条线收得越来越紧。紧到那把刀等不及了，紧到那只手要从井里爬出来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褚英的信很短：“周帅在狱里又说了一句。他说，刀别锈。他还说，守住了关，就什么都值了。”
朱晦把信收起来，站了很久，摸出怀里的玉。玉是温的，他握在手里，看着北边白蹄旗、黑旗，看着秤杆上那枚新落的砝码，把玉放回怀里，转身下墙，要去看那口井。
黄昏，井边。朱晦蹲在暗处等着。昨夜那只手从井里出来，今夜它还会来吗？来取玉？仗还没打完，它说过打完来取，可它也说过，线断了，眼睛还会再送。它送来的眼睛死了，它会再送，送的下一双眼睛在哪儿？他等着，井水是静的，没有水声，等了一夜，那只手没有来。可他等到了另一件事，天亮时，赵登科来报。
“总旗，夜不收全撤了，一个不剩。”
朱晦站起来。“撤了？连关前那两骑也撤了？”
夜不收撤了，斥候撤了，眼睛撤了。乞颜人把关前的眼睛全撤了。为什么？要么他们要走了，要么他们要来了。白蹄旗还在，黑旗还在，他们不会走，他们要来了。他抬头看北边，白蹄旗动了，往前移了半里，不多，却是往前。他握紧刀。
“传令：关墙加双哨，箭上弦，火器备好，民夫撤进关后。井边——”他顿了顿，“井边的兵不撤，埋好，等井里有动静，一个不留。”
赵登科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走了。朱晦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往前移的白蹄旗，想：那只手走暗沟，暗沟通渡口，渡口通京里，京里通庄子，庄子通一扇门，门后是账。这条线绕了十九年，如今线头收在这口井上，它要收线。收线就要走这口井，走这口井就要过这道口子。他站在井边，把刀插在地上，静候着，等那面旗再近，等那把刀出鞘。等那只手从井里出来。
八月初一，晨。关前白蹄旗整队了，三百骑一字排开，黑旗立在阵前。旗底下站着一个人，很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站在旗底，像一根秤杆。秤杆上压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白蹄旗，一样是黑旗。秤要落了。朱晦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觉得那个人也在看他，隔着二十里，隔着一面旗，隔着一杆秤。他把刀抽出来，横在身前，开口了，声音不高，传不了那么远，可他还是说了。
“秤上放得下一座关，放得下十九年，放得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如今又放下一把刀——刀称什么？称这杆秤。”
他把刀插回鞘，转身下墙，走到井边蹲下，看着井水，井水映着他的脸。他摸出怀里的玉，又摸了摸旁边的铁圈，两样都在。他把玉放回怀里，站起来看着井口。
“它该来了。它来取玉，取玉认人，认完收线，收线就要过这道口子，过口子就要先见我。我在。”
他握紧刀，站在井边，像一根钉，钉在井边，钉在这道口子上。等着那把刀落下来，等着那只手从井里出来，等着称这杆秤。
他就那样站到东边发白。墙头的衣裳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井水一夜没动，秤上那第二块砝码也一夜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