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朱晦醒了,不是饿醒的,是缺粮这件事硌醒的,粮烧了。二十天的粮,烧了一夜,烧粮的那把火在西驿道上,是三四十骑放的,火是那把刀放的。
八月初二,他躺着看房梁,梁上挂着半串干辣椒,七月里晒的。赵登科说晒干了冬天熬汤能出个辣味。他看着那串辣椒,想一件事:怎么让三百多口人活过这一仗。活过,不是打赢,是活过。赢是要打,活是要饭,先活,后赢。
他翻身起了。披上袄,他先去看粮。粮仓还剩一小半,管粮的老军需蹲在仓门口,守着一盏小灯。老军需叫孙老蔫,赵登科从宣府城带过来的,管了二十年的粮,人蔫,账不蔫。
孙老蔫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总旗——
还剩多少?
省着吃,够七八天。孙老蔫说,满打满算,十天。
十天。
账我数了三遍,错不了。
我信你。
朱晦蹲下来,抓了一把粮,谷子黄澄澄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谷子是好谷子,去年秋的,晒得透。他想起去年秋这些谷子还在地里的时候,周叔还在宣大,周叔说,兵要吃粮,粮要过秤,秤要有人看。如今周叔在狱里,看秤的是他。
他把谷子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
从今日起,一日两顿,稀的。他说,兵一天一顿,干的。民夫撤关后了,他们的粮带走了。关里就剩咱们这些人。十天,十天够打两回,两回之后——
他没说下去,孙老蔫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后头那句话是什么:两回之后,人守。
人守,也得有口饭。他站起来。
我去找赵登科,写求援信。宣府城有粮。
路断了。
断了,就再走一条。
他走了。孙老蔫蹲在仓门口,看着那半仓粮,摸出烟袋,没点,就含着空烟杆。烟杆里还有一点去年剩的烟末子。他舍不得抽。
粮是兵的胆,胆小了刀就软了,这道理他懂,可他只能把胆省着用。
关墙上,赵登科在巡墙。朱晦走到墙垛边,拿拳头捶了捶墙砖,赵登科上来。
总旗。
赵游击,粮道断了。
我知道。昨夜两骑回来说了。
你怎么想?
赵登科看着北边,白蹄旗、黑旗都在,旗角被风扯得笔直。
俺想跟那把刀打一仗。
打赢了,粮就通了。打不赢——
打不赢,也得打。赵登科说,总旗,你说呢?
朱晦看着赵登科。赵登科是宣大游击将军,周叔的旧部,粗人,可粗人说出的话不粗。
打。可不是现在。朱晦说,现在去打,就中了它的计。它断咱的粮,是要咱自己乱,咱一乱它就攻。咱不乱,先把粮的事办了,办完再打。
怎么办?
写信,求援。
路呢?
南边。南边有条山道,绕过西驿道,从东墙外头走。朱晦说,山道难走,可粮能过。
谁去送?
朱晦停了停。
我去。
你——你走不了。赵登科说,破口要人守,东墙要人守,关门要人守。你走了,关就塌了。
总旗,俺知道你不怕死,可关在你,兵才有胆。你走了,兵的心就散了。
朱晦看着他。
那谁去?
马三。
马三腿瘸。
瘸才好,瘸腿走山道比好腿稳,他还机灵,他去,俺放心。
朱晦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马三,想起那年雪夜他从鹞儿岭把马三背回来。马三的腿是那回冻坏的,马三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马三去宣府城,带信走。朱晦说,信到了,粮就有了。粮到了,关就稳了。稳了,咱就能打那把刀了。
他拍拍赵登科的肩。
赵登科抱拳:末将领命。
午后,马三走了,从东墙外头的山道走的,背着一封信,拄着一根棍。瘸着腿,走得慢,可走得稳。
小六一瘸一拐追到墙根,腿肚七月里送箭中了一箭还没好利索。
三哥,回去,你腿上有伤。
俺……俺给你带了点吃的。小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油纸包着,两个杂面饼子,俺省下的。
马三看了看那饼子。
你留着,路上俺有干粮。
三哥,你拿着,俺娘说,出门的人得带口粮。
马三接过饼子,揣进怀里。
行,俺拿着。回去看好,晦哥,俺知道。
三哥,你早些回来。
回来。粮,俺给你们带回来。
马三转身走了。朱晦站在关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一个瘸腿的兵,拄着棍。一步一步走进山道里。
山道弯一下,背影没了一半,再弯一下,全没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夜,朱晦先去了一趟伤兵营。七月里那两仗,伤了三十多个,躺了一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伤兵有认得他的,喊。
总旗!
伤怎么样?
不打紧,总旗,俺们还能上墙。
能上墙的留着力气,上不了墙的养着。
粮断不了,俺们信总旗。
他没再多说,走的时候把怀里半块干饼留下了。
他往关楼值房去。沈疏桐在誊信,朱晦进来。
沈女官。
总旗,明日的军报誊好了,看这封就行。她把军报递过来。
朱晦接过看,军报上写着:八月初二,西驿道粮车被焚。关内存粮省食可支十日,已遣人南出求援,关防无虞。他看到最后一行,看了很久。那行字旁边画着一道杠。他抬头看她。
这道杠——
奴婢的,留着。它认得。
朱晦把军报收好。他看着她。
你的杠,和它的杠不一样。
它的杠收线,奴婢的杠放线。沈疏桐说,总旗,这关里的字是奴婢的刀。
刀不出鞘,等它钻进来。
朱晦站了一会儿。
你小心。
是,奴婢省得。
他转身出去。她坐下,把灯拨亮,继续誊。窗外井边,井水是静的。她写完最后一行,在末尾画了一道杠,这一道,是给那只手看的。
她看着那道杠,想起那只手从井里进出的那个夜晚,它在她窗下停过,七步外。它知道这关里有个誊字的女官,在等那女官誊出它想看的字,如今等到了。这道杠会把它引进一个口子。一个她挖好的口子。
她把灯拨亮,继续誊。关墙上风从北边来,白蹄旗在黑夜里看不清,可朱晦知道它在。他站在墙上,看着北边,摸出怀里的玉,玉和铁圈都在。他把玉放回怀里,想起那杆秤,秤断了,刀出来了,刀断了粮,粮断不了人。人守住了关,关在,账就在,账在,线就在。
线在。他站直,粮会有的,信会到的。那把刀会称出个价钱来。
他把刀横在身前,站在关墙上,风从北边来,吹着旗角,一下,一下。他握紧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