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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晦明录- 第223章 守墙-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23章 守墙
    东墙外,来了马。岑瑛站在墙头,看着那队马,不多,百来骑。可和昨日不一样,昨日那队骑是绕过去的。今日这队骑是停下来的。

    八月初三的天刚亮,马队停下来,排开,对着东墙。

    要攻东墙。

    岑瑛把弩端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墙根下三十七座新坟,头朝南,朝着泗城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她转回头,看着那队马,她喊:

    土兵,听令。弩上墙,火油备好,滚木靠墙。今日——今日,俺们守东墙。

    土兵齐声应。应声不高,可齐,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是昨日三十七个后生的命,垫在脚底下。她们不能退。

    马队动了,不是云梯那种蚁附,是骑兵冲墙,马快,骑手俯身,手里举着火把。火把扔上墙,土兵的弩射马,马倒了,骑手翻下来,后头的马踩过去。喊声混着火,墙头土兵的弩一声一声地崩,像啄木鸟啄进墙里。

    啄的是命。岑瑛的弩没停,她一弩一个,她的手很稳,她的左臂在渗血,旧箭伤裂了。她没觉得疼,她只看着墙下。她只数着墙下倒下的马。

    午时,骑兵退了,退到三里外。墙头士兵坐下来喘,岑瑛站着,她清点人数,又少了七个。

    一个被火把砸中,头脸都烧了。抬下去的时候还喊:阿姐,俺的弩——

    一个被马撞下墙,滚到墙根,抬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

    一个是寨子口杀猪的,姓韦,韦家的,弩准。他射倒三匹马,被第四匹的骑手一刀削了半边脖子。韦家的跟她一样喝安水长大。韦家的上回说:阿姐,打完这一仗,俺想回寨子,娶媳妇。

    她说:打完,就回。

    韦家的说:阿姐,你说话,算话。

    她说:算话。

    韦家的如今躺在墙根下,头朝南。

    她看着墙下,墙下躺着几具尸首,乞颜人的尸首。她看见其中一具,那人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刀身上有一个记号。她走下墙,走到那具尸首前,蹲下来,把那把刀捡起来。刀身上的记号,一道杠,边上一个圈。

    和她怀里那块铁块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她摸出铁块,把铁块和刀并在一起,两个记号对上了。她的手指摩挲着那个记号,看着那把刀,想起韩冲。

    三年前,韩冲在渡口截铁器,截到一批铁器,铁器上就有这个记号。韩冲握着那块铁器,韩冲死在船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块铁,她找了三年。

    她找到的是一块铁块。她想不到,三年后,这批铁器成了刀,成了攻城的刀。成了砍这面墙的刀。

    长成刀,回来,砍墙。她说得很轻。

    她站起来,把那把刀插在地上,看着那把刀,看着墙根下的坟。三十七座,头朝南。她想起安水,安水是她们寨子边上那条河,河水浑,可浑水里养着人。寨子里的老人说,水浑是命硬,水浑的地方人活得下去。韩冲也是这么说的。

    韩冲说:阿水,你们这水,浑得好。浑水养人,养出来的人命硬。

    她那时候骂他:你一个汉人,懂什么浑水。

    韩冲笑着不答。后来她才懂,韩冲是懂的。

    她想起那年嫁衣,泗城的规矩,嫁衣要自己绣。她绣了九个月,红缎子,金线,绣的是寨子边上的水纹。她绣完最后一线,韩冲就来了。韩冲看了一眼嫁衣,说:这水纹,绣得活。

    她说:水是活的。

    韩冲说:人也得活。活得下去,才算活。

    她说:汉人,就爱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

    韩冲不答,只是笑。

    后来死讯传来那天,她正坐在窗前缝一件青布衣裳,针没收,线没断。衣裳是给韩冲做的,青布,耐脏,边军穿的。她缝了一半,信就到了。她坐着,看着那件青布衣裳,她缝完了,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慢。她缝完了,把衣裳叠好,收进箱子底,三年了。她没再打开过那个箱子。

    她知道那件衣裳韩冲穿不上了。可她也知道,那件衣裳她得缝完。人活着,总得有个东西缝完。

    她握紧铁块,铁块沉。她的手热,她把铁块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韩冲,你没走完的路,俺替你走。这面墙,俺替你守。守住了墙,就守住了路。路守住了,那个记号后头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来。那一天,俺替你收线。

    她站在墙头,看着北边,把弩端起来,等。

    黄昏,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落不下来。风从北边来,吹着墙上的旗,呼啦,呼啦。岑瑛站在墙头,她听见了,她没回头。她盯着墙下的马队,马队在重新整队。她听见关里有人在唱,是土兵的调子,很低,隔着墙听不真。唱的是寨子里送葬的调子,给韦家的,给那七个后生。

    她没有唱,她只是听着,把弩端起来。

    骑兵又来了,一波,比午前更猛。火把扔上墙,墙头着了,士兵拿湿毡扑,有人倒下。岑瑛的弩没停,她的手指扣在弩机上,指甲缝里都是血,她没觉得,她只看着墙下。她只数着墙下的马。

    这一波比一波近。最后一波,马冲到墙根,骑手弃马攀墙,刀砍上墙头。岑瑛的弩没箭了,她扔了弩,抽出刀,站在墙头。挡在第一个土兵前头。

    刀来,她挡;刀又来,她又挡。她的左臂又裂了,血顺着腕子流下来,她没退。她站在那里,像一面墙,像她脚下这面墙。

    墙下传来一声吼,是朱晦的声音。他带着人从破口那边杀过来了。他守的是破口,破口没丢,他听见东墙危急。留了一半人守破口,带着一半人来了。

    他杀上墙头,站在她身边。

    岑总旗。

    朱总旗。

    破口——

    守住了。

    那就好。

    这墙——

    这墙,也守住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墙头。墙下乞颜人的马队退了,退到三里外,又退了半里。这一回,白蹄旗和黑旗都没动,只是退,像收回拳头,像攒劲。

    夜,东墙根下又多了几座新坟,头朝南。岑瑛蹲在坟前浇水,一壶一壶,每浇一壶她念一个名字,念完最后一个,她站起来。她摸了摸左臂,旧箭伤的疤,韩冲替她挡箭留下的。她看着那些坟。

    头朝南,就是朝家。俺们的家在南边。俺们的路在这面墙后头。守住了墙,就守住了家。守住了家,才有回家的一天。

    她把水壶放下,转身上墙。墙上火把亮着,她站在火把下,看着北边。白蹄旗、黑旗都在。她握紧刀,她等,等那收回去的拳头再打过来,她不怕。她站在这面墙上,她就是这面墙,墙在人就在,人在家就在。

    家,她看着那些坟。

    俺们的家,在南边。在南边。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朱晦。

    你们汉人守关,俺们土兵守墙。

    关和墙,都是家。朱晦看着她。

    是。都是家。

    两个人站在墙头。火把的光照着两张脸,一张粗黑,一张晒黑,都是守墙的脸。墙下新坟的土还湿着,头朝南,朝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