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沟里。沟深，沟底是干了一半的河床，粮车走沟。十辆车，五十石粮。十个人押着，马三走在头车前头。他拄着棍走得慢，可走得稳。瘸子走沟比好腿稳，这沟是俺选的，搜山的走大路，俺们走沟，沟里没路，没路就是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一辆跟一辆，轮子陷进沙里，推车的是宣府城的兵，守备大人派的，十个人一人一车。夜里走，白天也走，粮在路上就一刻不能停——停了关里就断顿。断了顿晦哥就守不住，守不住关就没了，关没了路就断了。路断了账就翻不出来。这车粮是一杆秤，秤上压着一座关。他把棍攥紧，不能停，俺这条腿值钱，瘸腿走的是最稳的路。
八月十二的晨，午时，沟到头了。再往前是一片矮林子。过了林子就是官道，官道上有搜山的。不能上官道。晦哥说过遇事走没人走的路。这林子俺走过。三年前跟晦哥走过，林子里有条獾道，獾道窄车过不去。车过不去粮就过不去，粮过不去就完蛋。
他站在林子口看着那十辆车摸了一下腰间，空了，烟锅给晦哥了。晦哥这会儿在关里等着这车粮，俺得把粮带回去。他回头喊，车停了，林子里有獾道窄，车过不去，过不去就拆车扛过去，押车的兵愣住了。
扛？五十石？
马三说，十个人扛五十石，俺领个头！
说着走到头车前头，弯腰把车上一袋粮扛上肩，五十斤压得他腿一颤。他站稳了，咧嘴说：
十个人一人一袋，粮拆了扛过林，空车拆了扛过林，过了林再装车。他把肩上的粮袋往上颠了颠，五十斤，压着一座关。
黄昏，林子那头官道在望。车重新装好了，马三松了口气。过了林子再走半日就到关了。今夜粮就能进关，晦哥就能吃上一口干的。他咧嘴笑：俺回来了，带着粮回来了，晦哥你等着。
官道那头尘土起来了。马蹄声，一队马，七八骑，乞颜人，搜山的马队。马三脸上的笑没了。堵道了，它堵道了，它知道俺们走这条路，它在路上等着，等俺们出林子，出林子就是官道，官道上就有刀。
他回头看那十辆车，十个人十车粮五十石，打是打不过的。七八骑对十个押车的还有他一个瘸子，打不过，跑也跑不过，车跑不过马。他攥紧棍看着官道那头尘土近了刀亮了，深吸一口气，粮不能丢，关不能断顿，晦哥还等着，周帅还等着，这车粮是秤，秤不能倒。
他回头喊：卸车！粮扛进林子，林子深马进不去，车不要了，人带着粮进林子！
押车的兵都愣着，他喊：不是将军，是老兵，听俺的，扛！
十个人动了，一人一袋，五十石五十袋，一袋一袋扛进林子。
他站在林口，一个人拄着棍站着。他不进去，他堵在林口。堵住就是给他们挣时间。时间就是粮，粮就是关，关就是晦哥的胆。
马队到了，七八骑围着他。刀都出了鞘，为首一个黑脸汉子看着他，说：瘸子，让开。
马三咧嘴说：俺不让。粮在俺身后，你要过先过俺。
黑脸汉子眯起眼说：就你？
马三说：就俺。
俺这条腿是晦哥背回来的，俺这条命也是晦哥的。你要粮先要俺的命。
黑脸汉子笑了，笑是寒的，说：成全你。刀举起来了。
马三闭上眼，俺不怕，俺把粮带到了林子里，晦哥会找到粮，晦哥会找到俺，晦哥答应过俺的，晦哥说话算话。
刀落，没有落下来。
一支箭从林子深处射出来，不偏不倚钉在黑脸汉子的马前蹄前，马惊了，人仰马翻，马队乱了。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一箭一箭从林子里射出来，像有人在林子里数着数——一、二、三，数到十九停。
马队惊了。黑脸汉子拉马说：林子里有弓，撤！七八骑走了，尘土起来又落下。林口只剩马三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林子深处。谁射的箭，林子里有人。是晦哥的人，是守备大人派来的，还是那只手？他没有追，跪下来冲着林子深处磕了一个头，说：谢了。
林子静着没有人应，管他是谁，救了粮就是恩，救了粮就是救了关。救了关就是救了晦哥，俺记着这份情。
夜，粮重新装上车的。十辆车一辆没少。人一个没少，粮一袋没少。俺一根毛也没少，马三笑了。他赶着头车走官道，天黑了。黑的夜是瘸子的夜，搜山的夜里不搜山，夜里俺们走，晦哥会来接。
二更，官道那头火把亮起来了。一队骑兵，是自己人。是晦哥，马三站住看着火把越来越近，火把底下一张脸，粗黑，左颊一道旧疤，晦哥。
马三咧嘴喊：晦哥！俺回来了，粮俺给你带回来了！
朱晦勒住马，看着马三看了很久，翻身下马走到马三面前：伤了没？
粮呢？
在，一袋没少。
路上遇着搜山的了？
遇着了，七八骑堵道，俺走的沟。后来出沟又遇着一拨，粮卸进林子，俺堵在林口。
朱晦看着他说：堵林口，就你一个？
就俺一个。
你不怕？
马三咧嘴说：怕，可俺这条腿是晦哥背回来的。俺这条命也是晦哥的，粮是晦哥的胆。俺不能让晦哥的胆没了。
朱晦没有说话，看着马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回来了，马三也说回来了，说粮到了，朱晦回头说：进城，粮连夜进仓，孙老蔫点数，一粒不许少。
火把排成一行。粮车一辆一辆进关。轮子压着关门的石板吱呀吱呀，像喘也像唱。马三走在粮车旁边摸了一下怀里。老娘的红头绳还在。三年没见老娘了。等仗打完回去看老娘，把红头绳给老娘系上。说俺打赢了，说晦哥带俺们打赢了，说关守住了，说账翻出来了，说周帅出狱了，说俺回家了。
老娘会哭，俺也会哭，哭就哭吧，哭完了俺陪老娘吃饭吃一顿干的。他想着想着咧嘴又笑了，月光光照在关上粮车进了仓，仓门关上吱呀，粮到了关稳了。晦哥能吃上一口干的了。
马三站在仓前冲着关楼喊：晦哥！粮到了！你今夜睡个好觉，明儿俺们打那把刀！
关楼上没有人应，风从北边来吹着旗角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马三笑了，他知道，晦哥在墙头听着呢，晦哥这个人话少，可晦哥听见了，俺说给晦哥听的。晦哥听见了就够了。
粮到了关稳了，刀快落了，打了就露，露了就能认，认完就算账。账算完了俺就回家看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