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楼值房，沈疏桐在誊粮册。粮昨夜进仓了，十车五十石，孙老蔫点数一粒不少。她誊的是真数，真数就是粮够吃。粮够吃关就稳，关稳就是路稳，路稳账才翻得动。她落笔字齐整像刻的。她的字一辈子都是这么写。替别人写，如今替自己写，也替他写。
她写完一行抬起头。窗外火光，三明三灭。又来了，三明三灭，杜七的法子。杜七死了，法子不会自己活过来，是有人接了过去。接过去就是那只手的眼睛又睁开了？不是那只手的，那只手收线，收线的人不会点三堆火。报信的才点三堆火，报信报给关外，关外要数，数的是粮。数粮的眼睛是那把刀的眼睛。
八月十三的夜，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火光灭了，报完了，报完就等，等下一回。她看着窗外夜黑的。眼睛在哪儿，在粮仓，在灶，在能看见粮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沉，她沿着墙根走。走到粮仓后头，灶在粮仓后头。关里的灶就一座，烧饭的灶，给全关烧饭的灶。灶熄了，灶膛里还有火星，一明一灭，三明三灭，数的是火。灶膛的火一明一灭，是报信，是给关外报信。数粮的眼睛在灶上。
她站住看着灶，灶前蹲着一个人，一个老兵，管灶的火夫，火夫在拨火，拨火星，一明一灭，数着数，像在等什么，等关外的回应。
她没有惊动他，后退退回墙根。火夫，管灶的老兵，全关都吃他烧的饭。他知道每顿下多少米，他知道仓里还有多少粮。他知道粮够吃几天，他数的粮，他报的也是粮，数粮的眼睛是他。那把刀的眼睛是他。
她站在墙根看了很久那一明一灭。杜七是那只手收的，贺平是那只手点破的。这个火夫是那把刀的。那把刀在关里埋了一双眼睛，数粮的眼，它等着粮尽，粮尽关就破，关破路就露，路露账就完。她不能让它数到。
她回值房坐下拿起笔。笔尖顿了半拍，火夫不能惊。惊了那把刀就知道眼没了。眼没了它就换一双，换一双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看不见就防不住，火夫留着，留着喂假数，假数它才信，信才等，等就有时间，时间就是粮。
她落笔把真数划掉，重写——存粮可支二十日，假的，真的是十日。不，粮到了，真的是够吃很久。她写二十日，让那把刀以为关里还在等粮尽，它等，它等就错，它错就露，它露就能认，认完就算账。
她写，字齐整像刻的，字是她的刀，刀又出鞘了一次，这一次砍的是数，数乱了刀就钝，刀钝就落不下来。落不下来路就守得住。
她写完把假粮册放回案上。火夫会来看，他会数他会报。报假数，假数出关，关外那把刀就等，等就错，错就露。她吹熄灯在黑暗里坐着，灯熄了眼睛找不到她，可她找得到眼睛，灶上那双眼，她记住了，她会看着它。它报一次她记一次，记下就是证据，证据就是账，账翻得动。
窗外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窗下站住。站住就是停了。停了就是有话要说，七步外它停在七步外。她没有动，在黑暗里听。
誊字的女官。声音哑像砂纸磨铁，是它，那只手。
粮还有多少？
她顿了顿，它问粮，它要真数还是假数？它是那只手，它护线。它不要关破，关破路就断，路断线就完，它要真数，真数才算得清账。
假数是喂那把刀的，真数是给守路的人的。
粮够吃很久。她说真数。
窗外静了一会，说：好。你说的真数，记下了。它信她，它认她的字。它知道她写的是真数，说：路不能断，你守住字，字守住路。
她没有说话。
字守住路，她的字守住路，路守住账，账翻得动，她的字是钥匙，钥匙开账，账开路，路通到他脚下。
奴婢记下了。
窗外没有声音了，走了，像来时一样轻。她坐在黑暗里摸到案上的笔，笔还在，字还在，路还在，她还在。
三更，窗外火光又亮了。三明三灭，火夫又报了。报的是她写的假数。二十日，假数出关了，那把刀收到了，它会等，等二十日，等粮尽，粮不会尽，粮到了，它等不到，等不到它就急，急就打，打就露，露就能认，认完就算账。
她听着窗外火光灭了，夜静了。静得像灶膛里的灰，灰下头还压着火星，一明一灭，像有人在数。数到十九，停，那是她教过自己的数法，数完了，家就在那一头。
她坐在黑暗里，等天亮。关墙上远处火把多了，像一串星，它在整队，等不及了，要打了，打完账就翻，翻完路就亮，亮了就回家。灶膛里火星还在，一明，一灭，像灰底下埋着不肯熄的一点火星，等着下一夜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