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里起了雾，贴着井台走，白白的，像一层还没醒的梦。
八月二十八的晨，岑瑛站在井边，握着刀，刀没出鞘，望着井口。井水静的，静得像没有人守它；可井底有人，井底有那只手。她蹲下，摸了摸井沿，井沿上有一卷油纸，黄黄的旧旧的。裹着不知道什么；还有一张纸，新写的，一个忠字，字正，墨还新，是沈姑娘放的。她说，字守住路。路是账的路，账是韩冲拿命守的。俺替他守。
岑瑛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五里外黑旗还在，火把又少了；它在省，省到账翻那天。账还没翻，总旗还没回来，信在路上。她转身，开始巡井，井台一圈，井房一圈，老槐树一圈，一圈一圈，像数日子。总旗走了两天了，说回京取信，取回来账就翻完。京里远，宣府城都够走五天，京里更远。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账翻完那天。账翻完，信钉死，王爷露出来。那一天快了，快了也得守到。
日头高了，雾散了，关里活起来。灶房火升起来，炊烟直直往天上走。火老实了，老实得像从没有暗号；火夫还在灶上，添柴烧水做饭，头也不抬。它撤了眼，它不数关里了，在等账翻。都等着。
她走过灶房，走到关门。赵登科在门洞里蹲着擦刀。
岑姑娘。
门结实么？
结实。昨儿又加了一根杠。门后头是关，关后头是家。
家在等你？
俺家在宣府城，媳妇给俺纳了一双鞋，等仗打完，俺回去穿。
等仗打完，等账翻完，等信回来，都是等。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土兵们在东墙，一个一个擦着弩，弩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南边的山。头朝南，朝家；埋，朝南，活，也朝南，活着回去也是朝家。
午后，她回到井边，蹲下望着井口。井水静的，像一面等着人的镜子，镜子里有她的脸，晒黑的，左臂一道旧箭疤。韩冲说过，她这双手是拿弩的手，不是拿针的手；可她绣过嫁衣，九个月，一针一针，绣完收进箱底。嫁衣没穿成，韩冲死在渡口，死在卖铁器的人船上。铁器长成了刀，回来挖韩冲守过的路；路，就是这口井。井是路的门，路是账的路，账是韩冲拿命守的。俺替他守。
她伸出手，摸了摸井沿，井沿潮的。潮得像有人刚摸过。是那只手么？它守着井底，守了十九年，比她守韩冲还久。它守着什么？它守着路，路里埋着东西，东西挖出来了，放在井沿上，等账翻那天摊开。它要摊开给谁看？给总旗？给那天来取的那把刀？给天下人？她不知道，只知道井要守，路要守，账要守，守到那一天。
泗城远了，安水远了。那个叫她岑家女儿的寨子远了。寨子靠水，水浑，浑水养人；她从小听老人说，安水是命硬的水，喝了安水的人，埋了也头朝南。头朝南，朝家。韩冲也头朝南，埋在南边第三排，坟头是她一锹一锹添的。她替他守井，守到账翻，守到她能回安水那天；她把韩冲的账守完，韩冲就能合眼了。埋朝南，活也朝南，账翻完，都回家。
黄昏，她坐在井台，望着南边。南边是京，京里有信，信里有账。那个人在回京的路上，走了两天两夜，一个人一匹马。夜里冷么？冷，边关的夜冷。他带着断箭，断箭是那把刀崩下来的铁，沉的；带着指环。指环是那只手还回来的，沉的。他没带玉，玉留在关里，留在值房，压在名册上。玉是信，铁圈是锁；锁守关，信他带着回京。都安排好了。
关交给俺，路交给那只手，字交给沈姑娘，门交给赵登科，粮交给孙老蔫，人交给马三，都托出去了。俺守着井，守着井就是守着路，守着路就是守着账，韩冲的账。
夜。更鼓响了一下，一下。关里静了，静得像没有人醒着；可醒着的人多。井底那只手醒着，门洞赵登科醒着，值房沈姑娘醒着，灯亮着。灯亮着，字亮着，路就亮着。
她靠在井台，没有睡，听井。井水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井底翻了个身。它在，它守夜，她也守夜，两个守夜的人。一个在井上一个在井下，守着同一口井，同一条路，同一本账，韩冲的账。韩冲你看，俺替你守着呢，守到账翻那天，守到信回来那天。守到俺能回泗城那天，俺替你守完。
她握紧刀。
刀没出鞘，可刀在。
俺也在。
夜深了，月出来，照着井台，照着井沿。井沿上油纸卷黄黄的，忠字新新的，并排躺着，像两个守夜的人，一个守了十九年，一个刚来。它们等着，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一天。那一天，信到，账完，它摊开，他来认，俺守到那一天。
月偏西，她靠着井台睡着了，刀还在手里，握着。梦里有人在井底说话，声音像砂纸磨铁：
路，我守。
井底，有我。
她应了一声：俺，也守。
井水静了，静得像从没有人动过；井底那只手醒着，替她守夜。她睡着了，刀还在手里握着。月落下去，露水下来，井沿上油纸卷黄黄的，忠字新新的，露水落在上头，像替它们守着。一个守了十九年，一个刚来，都等着，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一天。